第二天是周日,正好是圩街天,我妈妈已经到街上去了,爸爸也清晨一大早就出去了,弟弟妹妹们还没有起来。我在楼顶醒来,阿东已经回家了,他要帮他妈妈去给菜地浇水。我看着东边的山脉,日出准备开始了,山尖还未通红,远处依稀可见已经驼背的阿婆就挑着水往自己的菜地走,拔草、浇水,开始她一天的忙碌,几对勤快的夫妇也已经早早忙弄田间的农活,他们一定是想赶在太阳出来、天气变热之前把种子播下,然后回家吃早饭。
这里的夏天很热,北回归线就从村子的中心穿过,那是我的初中地理课的时候,一位上课夹壮非常厉害的老师说的。这位地理老师长得又瘦又黑,上课的时候总会说他最喜欢打篮球,还重复地说镇上还有有高中的时候他代表学校获得过全县第一名。但是我从未见过他打篮球,倒是在初中篮球赛场上几乎都有他的身影,因为他是校内唯一的国家一级裁判。两年的地理课,除了基本常识我已经不记得学了什么,但印象最深的就是北回归线穿过自己的村子,为此我高兴了好长一段时间,许多年之后,我通过谷歌的卫星地图,发现北回归线正好从我家的屋顶正中间穿过。
今天就要正式开学了,前几天爸爸已经用摩托车帮我把行李送去学校,并交完学费,虽然不是第一次离家,而且每周就可以回来一次,可是我还是有点舍不得离家里,不仅仅是因为家里舒适的环境和伙食,更重要的是熟悉的家人给予的无形的温暖。我现在依然清晰记得第一个学期寄宿学校的感受,每当黄昏日落的时候,我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看着马鞍山,想到的是山脚下的家,那么触手可及却又那么遥远,好几次想到家里鼻子都发酸。那个学期我的胃病犯了几次,有一两次晚上实在痛得受不了的时候,我跑回家去了,每次回到家都能感受到暖融融的,第二天胃就不痛了。我想起《读者》里面提到很多外国的孩子,如果没了父母或者不听话,就被送去寄宿学校,那里还有老师体罚学生。
我看完《棒球英豪》的大结局,达也马上要实现进入甲子园的梦想了,这是他们三个人共同的梦想。这部动画片给予我很大的精神动力和情感寄托,我喜欢动画里朦胧的爱意,更喜欢上杉达也的努力,如果问青青是什么,我的青春就是达也冲刺甲子园的夏天。看到最后,达也实现了自己、和也、小楠的梦想,他终于拿到了甲子园比赛的入场券,我的甲子园就是武鸣高中,我一定能实现我的梦想。只有进入武高,我才可能继续深造,最终实现我成为数学家的梦想。
看完动画片,收拾好东西,眼看着太阳已经靠接西边的马鞍山的时候,我知道该出发了。我骑自行车驮着一星期吃的大米去学校,来到村口是一个小坡,出了这个坡就进入九一三省道,向右的就是去往灵马二中的方向。这条路我已经骑行了近一年半时间,每周一次,从村口到学校全程只有约三公里,但对我来说却是一段很长的路,同时也是一条充满希望的路,我知道只有通过这条路才可能走出这座离外面的世界非常遥远的大山,我的目标就是要考上武鸣高中。
秋天的日头依然很热,我离开村口之后进入公路,这是一条只铺上沙粒的道路,汽车、自行车、牛和行人都在上面走,路上偶尔会有大块石头和牛粪,爬过了两个坡就来到柏油路,马上就到街上了。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说村子所处的这段路本来应该铺柏油,但是因为地处武鸣县和马山县交交界,为了不给自己多增添麻烦,两县都不管这段路。
穿过圩街的时候,看见同村摆摊买菜的阿公阿婆,其中有一位是我的叔婆,她看见我了就大声地说:“阿敬今天又去上学了,一定要考上武高哦”。我很害羞地回应她:“考武高哪有那么容易,不过我一定会很努力地学习”。自从上学年我考了全校第一后,整个家族的人都把第一个重点大学生的理想寄托在了我身上,而在所有人眼里,考上武高就意味着重点大学。
我用眼睛扫视了一圈,没有发现妈妈,看来她今天不在黄金地段摆摊。我妈妈和爸爸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但是他们不仅仅耕地,还会趁着劳作间隙做点生意,他们说如果不这样根本没法获得足够的现金来应付家庭开销,也不可能建起楼房,更不可能供我们四个兄弟姐妹上学。灵马是一个非常边远的小镇,离外面的世界隔着山路十八弯,这里的农民大都是勤勤恳恳地耕种,个别像我爸爸妈妈这样的会做点小生意,土地和生意两不误,另外还有很多中青年夫妇和年轻人都南下广州打工,我很多同学的父母走的就是这条路,他们很不幸地成了留守儿童。我很庆幸爸爸妈妈没有丢下我们四个小孩跑去打工,虽然这一直是他们的愿望。
穿过街道,在另外一头我看见妈妈正在给称水果。妈妈是典型的客家妈妈:勤劳、隐忍、善良、坚强、积极,她参与家里的各种劳动:挑水、犁田、砍柴、种菜等。每到圩街天,她都会到街上卖水果,这些水果都是前一天从百里以外的华侨农场贩卖回来,这个华侨农场是是一九六零年的时候,政府为了安置来自印度尼西亚、越南、缅甸、马来西亚等国家的归国华侨设立,他们有一大片土地,盛产各种东南亚水果。水果从华侨农场进货价格只有在圩街上卖出价格的一半,操作这一项生意需要本钱、努力和零售技巧,妈妈已经熟练地掌握这些技能。
等她忙完,我就走上去打招呼:“阿妈,我准备去学校了,今天开学。”她回答:“去就去吧,记得要照顾好自己。”说完她往袋子里装表面卖相不好的橙子递给我。我最喜欢这种冰糖橙,也不介意这个橙子的卖相,好吃就可以了。“阿妈,还差一个才够十四个。”我数完后跟她说,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大家都习惯带点特产互相分享,宿舍八个人,每个同学分一个,剩下六个我正好一天吃一个。她拿了一个很大的给我说:“这个不留着自己吃。”我跟妈妈道别后就继续往前骑车,转身的时候听到旁边的大婶说:“你家这个肯定能考上武高,我那几个都不成气候,等过了这学期就让他们去广东打工。”然后是我妈妈的声音:“看他自己了,考得上就读,考不上不也是去广东打工。”
翻过一个大坡后是一段缓缓的长坡,这条路直通平果县,这条路是邕城到百色的最佳通道,很多卡车经常通过这条路将苹果吕制品运输到南宁。繁忙的交通带到了这条路上的生意,这里建起了很多饭店、洗车、加水店。去年听说要修建二级公路,很多人抢着在这里建房子,建房子的土地原来都种植庄稼,阿俊和阿理家就在这片建了房子。
我坐在自行车上,任由车子缓缓地向前行走,两旁的桉树散发出浓郁的香味,我很喜欢这个味道,听说这种桉树耐寒,能在恶劣的环境生长,所以这里的道路两旁都会种植这种桉树。桉树后面是一排排不规则的房子,一般是两到三层、门扣对着大路,形状都是狭长型,这样可以保证更多的家庭可以占据面向大路的门面。大约几分钟就来到了学校的大铁门,检查学生证后我进入校园,把车停进了车棚,我的初三生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