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周五下午了,我和阿理收拾完东西之后,就飞奔到自行车棚。里面好几个教职工的小朋友拿着打气筒在车棚等着做生意,打一次气一毛钱。我们班主任一年多前已经为我们班买了一个打气筒,周五的时候由住在街上的阿龙来负责保管,他等所有的人都打完气之后把打气筒放回教师。阿龙非常热情,他画画特别好、喜欢打篮球,长得有点胖乎乎,平时他很少说话,一到周五他就很热心地帮我们看管打气筒。
我和阿理打完气,我们就骑车出校门了,一路上我们聊着下周的篮球预赛,突然他问我:“你收到我去年给你写的信了吗?”我很惊讶:“没有收到呢!”他有点失落地说:“哦,那可能是寄不到。”
“我们同桌有什么话你直接跟我说,你还给我写信,就算写了可以直接给我啊,干嘛还要费那个邮票。”
“有些话我不太方便说,所以就写进信了,不过没关系。改天我再和你说。”
聊着聊着,我来到了黄岜屯的村口,阿理还要继续骑行两公里才到他的家,我跟他道别后,就骑进村里,终于又回到家了。弟弟和小妹已经在家了,我问他:“爸爸妈妈呢?”
“爸爸还没有回来,妈妈地里给菜浇水,他交代要让你喂猪。”
“我知道了,跟我上来,我给你带回来一本书。”我把从图书馆借到的小人书给他,弟弟现在上一年级,他特别喜欢小人书,特别有图画的书。他接过书就入迷地看起来了,弟弟在我刚刚上初中的时候还闹过几次,因为他从新就一直跟我睡,我上初中的时候他才5岁,妈妈维持还陪他睡了几天,他才能独立睡觉。
除了弟弟,我还有两个妹妹,在这个国家似乎很不可思议,因为国家执行非常严格的计划生育政策,但在这片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计划生育几乎起不到什么作用。我出生的那一年村里一共有十五个男婴出生,而且他和另外两个人同年同月同日生,这个事实是他刚懂事不久就知道,因为黄岜屯一百多年来重男轻女相当严重,凡是儿子都算添丁,成年后同一年出生的男子每年还会聚在一起吃饭,这种传统源自很久以前的兄弟会,同一个村的同龄者需要团结在一起才能抵抗自然和外部的生存威胁。等到他上学的时候,他发现那一年出生的女孩有十六个,这个比例符合自然出生性别的比例,而这种情况在80年代末很难得了。
我从懂事起就被教育要照顾好弟弟妹妹,五岁之前的记忆几乎没有什么印象,却记得带着大妹到处找妈妈,天黑了拉着她的手蹲在家门口等爸爸妈妈做工回来。六岁的时候几乎全职带着小妹,背着她在到处走。等到八岁时又负责看管弟弟,我印象最深的是跟着全村人拖着弟弟爬上山去躲超生游击队,一个只有八岁的儿童背着不到两岁弟弟爬上险峻的高山,没有出事故只能说我命大,但是那次爬山的经历给我心里留下很大的阴影,我背着弟弟往上爬的时候回头看着斜坡别吓坏了,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爬山。
看着天快黑了,我赶紧下楼去喂猪。家里有三个猪栏,分别养着一头母猪,一窝小猪和一窝大猪。我从小学六年级就开始喂猪,现在是大妹在家喂。我喜欢小猪,每次看见他们吃得圆圆的我都很开心,这些猪是家里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
我的家族似乎和猪有很深的渊源,听我爷爷说,我们祖上六代都和猪有关,我爸爸是卖猪肉,爷爷也卖猪肉,甚至以前我太爷爷也卖猪肉。这个职业在传统知识分子眼中或许有些不光彩,但正是因为这个职业为几代人提供了足够的资金和营养,造就了这个家族辉煌的百人五世同堂。我的曾祖父在清朝时期就从市集贩卖猪肉回屯里卖,他的祖父则是在共和国初期经营这个小店,大公社推行之后这个经营了半个世纪的小店消失,一直到改革开放后爸爸又重新经营起了这个小店。为了经营这个小店,我爸爸多次放弃了南下邕打工,而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兄妹四个都没有成为留守儿童,直接影响这个家族的教育,我看你成为这个家族第一个重点大学生,其他三个兄妹也陆续踏入高等教育大门。
我爸爸是这个家族里经营猪肉店最成功的一个,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他就将小店发展到周边村屯,他也不再直接从市集上贩猪肉,而是自己到各个村屯去收购农村自养生猪。家里的肉店可以赊账,一些家庭,特别是阿公阿婆们,因为需要等到收割庄稼才有现金收入,所以一般先赊账拿肉,等到庄稼换成现金才把钱还回去。大家都在一个屯里,所以都很自觉,绝大部分人都会尽快把钱还上。
我刚把三栏猪都喂完,爸爸就回来了,他开着崭新的五羊摩托车,背后有一个大编织篮。这个时候摩托车在农村还很稀有,爸爸买辆摩托车倒不是虚荣,因为他需要经常出门买入生猪、把肉送到街上,送到各个村屯。“我放学回来了,刚喂完猪。”我很乖地对爸爸说。“嗯,好的。”爸爸长得结实、微胖,前面的刘海梳向右边,他经常拔胡子,所以脸部非常整洁,看起来比同龄人都年轻很多。不过说话很少,也不经常主动说话,除非我跟他搭很多话,他才会说比较多。我们兄弟四姐妹在爸爸面前都很乖,一方面是爸爸比较严厉,另一方面也都渴望得到爸爸的认可。
我看见他从编织篮里提了几天鲶鱼,内心很是欣喜,今晚又可以吃爸爸煮的鱼了,我们一家都喜欢爸爸做的菜,虽然没有电视上看到的菜那么好看,但是绝对可口美味。爸爸是村厨,所以对做饭有一手,晚餐基本都是他来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