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前来吊唁的人增加了很多,主要是爷爷那一辈的外家,从中午到下午,人潮涌动,我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多人,宛如一次世纪大聚会。从某种意义上说,乡村里的红白喜事确实是家族之间联络的一次机会,特别是与外家之间的联络。我看见太外婆家那边的人也来了,很多来人是我爸爸这一辈的人和一些小后生,我看见几位似曾相识的老表,但已经叫不出他们的名字,我想他们也是如此。这个现象也很正常,对大多数人来说,出了极个别的特例,家族之间的纽带关系,外家那边最多能维系在两代之内,哪怕是同村里也只维系在三代之内,超过三代就是在逢年过节或者逢事的时候建立联系。

“这个是阿敬吗?”

我转身看了一眼,是大舅公问我。我很恭敬地微笑:“舅公好,我是阿敬。”

“喔,都长那么大了,你已经好几年不来太外婆家了吧?”

“我有六年不去了,太外婆还好吗?”

“还好还好,只是行动不麻利了。明年春节记得来一趟,跟你爸爸和大伯父他们一起过来。”

“听我爸爸的安排,我一定回去看望太外婆。”

“你看,还是阿敬最懂事!”这时候我伯父出来叫舅公进去我奶奶的房间。

我是长孙,小时候逢中元节或者中秋节,我就跟着奶奶去太外婆家,那是一段难忘的记忆。太外婆家在靠近马山交界的地方,那里曾经是一个古时候的驿站“苏韦驿”,我们都是步行前往,走得哪条路就是原来的苏维岭古道。听太外婆说“苏韦驿”曾经是思恩府最重要的三个驿站之一,也做“苏韦三塘驿”,“苏韦”地名山名至今依然延续。明朝时期,从沿海的钦州地区产出的海盐,从钦州的钦江、南宁八尺江的水运,运送至古骆越水地区(武鸣河和可滤江),再经由武鸣锣圩后,用马匹穿过灵马和苏维岭古道,进入到定罗境内(今马山县永州镇),转运去至桂西北和贵州等地。后来奶奶生病了之后我就一直没有再去过太外婆家,但是走在古栈道上步行和摘山捻子的记忆却一直留在脑海里。

我也走进外婆的房间,外婆只能躺在床上和舅公聊家常。六年前她脑溢血住院,经过医科大的抢救,已经脱离危险,从医院回来之后也在缓慢恢复,但是她太着急了,总希望自己能赶紧好起来,这样才能干活,于是自己私自让村里的半赤脚医生打了一针,没想到这一针下去,伤害到了中枢神经系统,直接导致半身不遂,再也没法站起来走路了,这个医生是我们这个大家族里的一支,家里人也没法追究任何责任。我上小学和初中的时候,经常和堂姐上来陪奶奶说话,我记得大伯父从南宁给她买的苹果、梨,她总会拿出来给我们削,她自己吃一半,剩下的让我们分,这两样水果在村里本来就很少见,我想她是希望这样让我们更多地来陪她说话。

忙碌了一个大白天,晚上八点左右我终于可以回来洗了个澡,做完练习题后已经快十二点钟,我加了件衣服,就王太爷爷家里去,估计“师公舞”已经准备开始了。我来到小学前面的操场,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本族的人都会带白孝带,也有非本族的人来看。过了十二点,师公舞正式开始了,由大道公带着其他师公、道公出场。

在大道公、大师公的鼓声中,第一个师公出场了,他站在屋子中间,念说一阵后,四个头戴红头巾,脸戴面具,着红衣裤,脚穿草鞋,手持法棍、刀剑等的师公轮流出场了,四个人在轮流表演“武技”之后便奉最先出场的师公的命令分别镇守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过了几分钟后几个师公开始一对一的对打,对打完了稍事休息。接下来便是师公们的杂技表演,其惊险程度绝不输于专业的杂技团。最后则是师公舞,除了大师公坐在旁边敲鼓以外,所有的师公都穿着红衣红裤,戴着红头巾和面具,开始独特的舞蹈,他们或双手平举,弓着马步,上身随着锣鼓声有节奏的摇摆,或是整齐踏步,或是围成一圈缓慢而有规律地转圈,或是激烈狂舞(看上去不是很有规律,可能是师父不同地缘故),这时他们并不念经,只是嘴里偶而会发出类似于吼的低沉的声音(笔者当时想到野兽),这种场面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古代的祭祀场面,看上去场面宏伟,震慑人心。整个舞蹈持续大约半个小时。

完了后他们回本坛休息十分钟左右,便开始最后的戏,他们的面具已经脱了下来,身上的衣服并没有脱下来,他们手里拿着各自的乐器——铙、锣等来到灵堂,配合鼓声敲击着手中的乐器,边走边念唱——有点类似道公的“踩泥”,但工作不像道公那么快,也不用跳跃,只是按照一定图形转走,念唱时是一个人开始一句或者一个人几句,由下一个师公接下面的内容继续念唱讲述,直到他们将他们准备的故事讲完。他们所念唱讲述的大都是古代将相的故事,笔者当时听到他们讲述的是周文王、雷震子、关云长、张飞、诸葛亮的故事,师教没有成文的书让他们去学这些故事,所以他们所讲述的都是靠师徒口耳相传,念唱时全凭记忆,更厉害的是这些师公是临时组成队的,并不是出自同一个师父,但他们都能靠记忆准确地接下上一个师公的故事连续念唱下去。师公的戏到这里就结束了。余下的时间里就像之前的那样,念唱经文和配合道公做道场。

看完师公舞我已经很累了,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到家到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要参加太爷爷的出殡仪式,这是仪式的最后一个环节,一般都是由年轻人来抗棺材,而且分好几拨人,一遍放鞭炮一边小跑,一直到已经挖好的坟地,我们所有人的子子孙孙带着孝带,跟在后面,我爷爷和伯公门走在最前面。我没有看着太爷爷是如何埋进坟里,因为人太多了,我只是站在最后面。黄岜屯和壮族一样采用二次葬,这是第一次,放进棺材入土,等三年之后还要进行第二次,把骨头按照一定的顺序捡起来放进一个大罐中,在这之前请风水先生找一块风水好地,把大罐永远葬入这块风水地中。一般子女们在长辈过很老的时候,就开始寻觅风水宝地,黄岜屯最好的风水宝地就在老村岭后面的“窑角岭”。那里目前有一个最大的墓,里面葬的是连中爷爷的父亲朝爵爷爷,朝爵爷爷的骨骸是连中爷爷从宾州搬迁来黄岜屯的时候带过来。窑角岭山峰正对着黄岜屯的中心轴,坐北朝南,东边是一个小瀑布,西边是一条山路通往马鞍峰,一百多年来,每个经过这里的风水先生都说这是一块绝佳的风水宝地。按照长辈们的安排,太爷爷也会葬在窑角岭这块风水宝地,就在离朝爵爷爷不远的另外一块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