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那人》第十七章

距离考试还有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经过班主任多次申请,我们顺利获得一次春游的机会,十七班就没有那么幸运,他们都非常羡慕我们毕业之前能有这么一次踏青活动。为了避开路上的车辆,班主任专门选择不是圩日出发,他直到当周的周五上午才宣布周六要去春游的消息,以免大家提前知道后影响复习。在这之前都是由班主任准备好春游的各项工作,包括购买各类用品,他甚至提前让学校食堂准备包饺子用的饺子皮和饺子馅。 周六是一个多云的好天气,气温合适,非常适合出游,食堂的师傅用车帮我们把锅瓢盆、柴火、饺子皮、饺子馅提前送到清水水库旁边的空草地,那里是我们这一次春游的地点。全班同学以宿舍为单位组成小组出发前往目的地,每个人带上自己的饭盒勺子,所有人都是骑自行车前往,个别同学没有自行车,就由骑车的同学载在后面,我们宿舍打头阵,最先出发。 阿克是宿舍里个体最大的人,他自己先吹风:“今天谁载我的话,小心爆胎,我不仅仅体积大,而且重量也不小。” 阿丹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自己走去吧,我们的自行车都没法载你。” “我才不会走着去呢,如果没有人带我,我就在宿舍睡一天懒觉,哼!” 班长阿宝自告奋勇:“走吧,别吹牛了,我载你,上坡的适合记得跳下来推车,你这个体重没人能带你上坡。” 宿舍里也只有阿宝的老八六可以载得动阿克,我对阿宝说:“中午的时候让阿克给你多盛一份饺子。” 全班同学陆续来到了目的地,班主任再次强调安全要求:绝对不能下水游泳,也不能靠近深水区的岸边,由各个宿舍的舍长负责安全观察。 这里的清水水库一直是附近村庄的重要水源,阿丹家就住在水库附近的村子,他说水面已经比两年前来钓鱼的时候浅了很多。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说清水水库,一直都没有来过这里,黄岜村的自来水也是来自这个水库。小时候村里经常停水,刚开始的时候都是在干旱或者农忙的季节停水,这种情况是有农民把大水管拆下来接水灌溉。后来就经常停水,听说附近的淀粉厂产量提高,大量的水都供给淀粉厂,所以居民用水只能阶段性供应。 我对这个淀粉厂又爱又恨,爱它是因为每逢生产淀粉的时节,淀粉厂会从村里请临时的工人,给的工资还挺高,我妈妈就是其中一名雇员;恨它是因为淀粉厂不仅耗水巨大而且会产生大量的污水,这些污水往往直接排入水沟并产生恶臭。周边的村子忍受不了这些恶臭,打电话投诉到焦点报道,电视台还专门派记者下来调查,淀粉厂的老板说会及时整改,一直到现在似乎都还没有任何变化。 我环顾四周,果然有人在水库的旁边养鸭子,终于知道为什么黄岜村的自来水偶尔会散发出臭鸭毛和臭鸭屎的味道,我看见养鸭子的围栏边上写着醒目的大字“珍惜水资源,保护水资源”。阿定所在的村也是喝这个水库的自来水,我问他:“你们村的自来水有臭鸭屎的味道吗?” “嗯,偶尔会有这个味道,特别难闻,难道你们村的也有吗?” 我用手指着西边:“对,你看那里有人养鸭子,这就是根源所在。” 我一直都以故乡的山清水秀为荣,看到这个水库的情景,加上目前黄岜村发生的变化,我内心产生了极大的担忧,或许在不久的将来,这里的山不再青,水不再流,甚至会为喝上干净的水而发愁。 “你们俩在那边白站着干什么?赶紧过来帮忙。” 阿宝喊我们回去帮忙,我和阿定很快返回到野炊的阵地。食堂的师傅给我们带来两口大铝锅,阿强和阿宝已经把第一个灶炉搭好,正要弄第二个的时候,阿克上来教训他们:“你们两个还说自己是三和人呢,灶炉都不会搭,看来平时都白参加村里的打会活动了。” 村里每逢小节,比如二月二、四月八的时候都会聚在一起拜神社,每家派一两个代表到广场吃饭,直接在社神前面的空地搭起炉灶,就地煮饭炒菜,这种叫做“打会”。 阿宝不服气:“哪里有问题了?你给我说说看啊。” “你看,你们搭得太矮,这样烧火最热的地方没法烧到锅底,还有一般都是搭三脚灶,你们都围得都快密不透风,到时候火怎么烧得旺呢?” 我不敢相信平时总是为化学及格线挣扎的阿克居然能够说得如此有板有眼,顿时对他刮目相看。阿宝和阿强听完也觉得很有道理,赶紧又推倒重来,在阿克的指挥下,很快就把第一个灶搭好,看上去和村里打会时候搭得一模一样,紧接着他们把第二个灶也搭建起来。我和阿丹提桶去打水,阿丹人长得瘦小,力气可不小,跟我一样提着满满的一大桶。 所有工作都准备好之后,班主任让大家都聚集过来:“我们先举行第一个活动,就是包饺子比赛,我们还是以宿舍为单位进行怎么样?”我看见班主任嘴巴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 “我反对!” “反对!” “这样不公平!” 男生闹哄哄地表示抗议,毕竟班里包过饺子男生没有几个,很多甚至连饺子都没吃过,我就是其中一个。饺子在南方本来就很少见,除了在街上的同学偶尔吃过,在村里几乎没有饺子的影子。 我们这里经常吃的是馍,一种和饺子类似的食品,不是用面粉做,而是用曾经是壮族人特有的糯米粉制作而成。我小时候就很喜欢吃各种馍:小圆馍,里面什么不放,直接搭配瘦肉、小芥菜放到汤里煮;大圆馍,里面包陷,类似饺子但比饺子要大,一般蒸来吃;糖馍,里面放糖和花生末,这种馍做成长条形状,用芭蕉叶包起来然后蒸熟,夏天吃更美味。 班主任没能顶住大家的抗议,最后还是按男女混合进行分组,总共四组,每组四个人,两位男生搭配两位女生,比赛时间十五分钟。比赛有两个评分标准:速度和质量。速度的标准是:保证饺子是完好无损,包一百个饺子得五十分,九十个得四十五分、八十个得四十分、七十个得三十五分,质量的标准是:班主任自己包了一个饺子,大小形状以这个为标准包,达标九十个得五十分,八十个得四十分、七十个得三十分、六十个得二十分。 阿定和阿宝也参加比赛,他们分在同一个组里,我听完班主任说完规则后算了一下,对他们两个说:“你们包九十个就可以,确保每个都包好。” 饺子皮是现成,饺子馅也分好,口令一发出,大家开始忙碌,我观察大家包饺子,女生包得明显又快又好,男生就显得笨手笨脚,不过有三个人包得也不错,特别是阿坚,他几乎包得和女生一样快,阿坚家住在街上,他妈妈是北方人,经常在家包饺子吃。 十分钟过去之后,两个小组包一百个饺子,分别拿到一百分和九十分,阿定所在得小组包九十个,拿到九十五分,另外一个小组也包九十个,拿到八十分。依照名次,参与的同学都获得价值不一的小奖品。 接下来的时间,班主任安排一个小时自由活动时间,剩下的饺子皮由各个宿舍的舍长和几个女生负责包完。我和阿定来到一条小峡谷,这里是被山上流下来的水不断冲刷而成,从痕迹来看,以前的山洪应该很大,差不多淹没到我们的胸前,不过现在只留下一道细细的水沟,还有水不断从山上流下来。 自由活动时间之后,班主任组织大家进行原地小游戏,然后由各个宿舍的舍长和生活委员一起生火,开始煮饺子,班主任专门让阿坚在旁边协助。我是第一次看见煮饺子,在旁边观摩,水开后,放入饺子,我以为水开之后就等着煮几分钟,眼看着沸腾的饺子汤开始满上来,阿坚不紧不慢倒入一些提前烧开过的凉水,泡沫又下去,我这才知道为什么刚才他要提前烧好开水放凉。这样来回几次后,饺子开始漂浮上来,阿坚大声叫大家:“开饭咯,刚才参加包饺子的同学可以先拿饭盒过来。” 阿坚、阿宝和阿强一直在煮饺子,宿舍的舍长把煮好的饺子分给大家,一共煮了好几轮才把所有的饺子煮完。这是我第一次吃饺子,饭盒里乘着热乎乎的饺子,放凉差不多之后,尝一口,口感软软,不像馍一样会粘牙齿,我一口气吃完十几个饺子。阿克拿着饭盒过来找阿宝:“还有饺子吗?我还要再吃一碗。” “全班你吃得最多,还剩不少,你自己盛吧。”说完之后,忙碌的阿宝也拿着自己的饭盒开始到一边去吃。 午饭之后全班同学开始合影,照相,有人在散步,有人坐着聊天,有几个同学带书本过来,坐在石头上翻看。我坐在水库前,看着波光闪闪的水面,微风拂来,多么惬意,这是一个非常适合看书的好地方,我也翻开《数学与哲学简史》,这是最后一部分,概述刚刚过去一个世纪的数学发展。 “二十世纪是数学发展最为迅猛的一百年,这是数学的另外一个黄金时代,最重要的三个特点:首先,罗素悖论几乎摧毁康托尔的集合论之后,数学家试图从更抽象角度去完成现代数学基础体系的建立,罗素将公理化引入集合论提出逻辑主义,希尔伯特崇尚形式主义,布尔巴基学派则相信结构主义,最终哥德尔不完备定理却摧毁了这些数学家的梦想;其次,应用数学特别是基于算子理论发明的电子计算机深刻影响人类文明,越来越多的人参与数学研究;最后,以希尔伯特二十三个问题为起点,数学英雄们在攻克数学猜想的同时极大的促进数学的发展。” “二十世纪上半叶是德国哥廷根的天下,但随着纳粹德国大肆摧残科学家,美国的普林斯顿成为最大的数学中心,并且一直影响至今;得益于沙皇俄国留下的遗产,苏联数学家在冷战对抗期间攻克很多前沿问题;包括中国在内的发展中国家的数学先驱者们将现代数学带回自己的祖国,他们为推广现代数学做出巨大贡献,并且在艰苦的环境中也获得一些独创性发现。” 我完全不懂这里提到的数学知识,我现在掌握的只是初等数学很小的一部分,这些初等数学都是在两千多年前的古希腊就已经存在的知识,需要学习的知识太多,我想起挂在房间的那句诗: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我合上书本,想到一个我原来不敢想的问题:如果我考试失利,无法继续升学我该怎么办呢?我是否能像拉玛努金一样在贫穷的小山村里继续思考数学? “拉马努金是印度最伟大的数学家之一,他出生在印度南部一个偏远的小镇,曾经有一段时间相当穷困,甚至经常到了挨饿的地步,即使在如此窘迫的条件,他依然孜孜不倦地进行数学研究,在简陋的笔记本里潦草地写下了一个又一个传奇公式。” 可是很显然,我不具有他对于数学的直觉,更没有他那样的天赋,我只有先通过考试,再一步步向前进发,对于我来说,一分收获意味着一分甚至多分付出,并没有捷径直接通向未来,目前最紧迫的是突破中考这一关。 想到中考我又回到了现实,同学们都在各自聊天和玩耍,看起来大家今天玩得都很开心,连平时比较愁苦的阿定也露出了难得的笑脸,我想班主任应该觉得很满意,他努力争取到的活动收到了很好的效果。 下午大约四点钟,大家开始收拾东西,班主任交代路上的安全事项之后,大家就陆续返校。全班同学三五个人一小队,轻快地踏着自行车,在路边桉树叶子漏下的斑驳光影中,向学校进发,向两个月后的中考进发。

June 21, 2021

《那山那人》第十八章(完结)

中考倒计时已经进入一个月,大家都在紧张备考、埋头学习,天气已经开始变得越来越热,流感开始出现,学校陆续有学生出现感冒症状,为了预防感冒,连续两周时间,学校食堂用桉树叶来烧糖水给学生喝。我喜欢桉树的气味,却不愿意喝桉树叶汤,即使里面已经放了红糖,烧出来的汤水依然又苦又刺激。每天傍晚晚饭之后,生活委员从食堂把汤水打上来,每人分半口盅,并且监督每个人都要喝完。 阿克比我更不喜欢这个味道,每次接过汤水后都抱怨:“老子没生病啊,为什么要吃这个,好痛苦啊!” “全班都喝,你不喝,如果感冒了就会传染大家,赶紧喝。”他的同桌阿宝督促道。 “又不是说不喝,只是抱怨一下,我喝得比你们快,看我的。”话音一落,他果然一口气全喝下去。 他看见我小口地喝,就凑过来:“阿靖,你这样慢慢的喝,会喝得很难受,一口气喝完,就感受不到药味了。” “我怕我喝得太着急会吐出来。”我拿起口盅,做出准备要喝的动作。 阿克摆出夸张的表情,迅速离开:“等等,我走了你再喝,别吐我身上。” 我没有一口气喝完,分成三大口喝完,我看阿定皱着眉头也很快喝完,看来他也不怎么喜欢这个味道。我一直怀疑这个汤水对预防感冒是否真的有用,不久之后,被感冒传染的人数并没有下降。 两周后,开始进行模拟考,这是唯一的考前模拟,考试是县里统一组织,镇里的两所中学安排在同一个时间进行考试,题目的难度和中考差不多,我把这次当成真的考试来对待。 考试进行三天时间,考完之后我感觉效果不错,老师们快速批阅,两天就出结果,我考得全镇第二,数学满分,物理差一分,全校专门开表彰大会,给前十名的学生发奖金,分别是十元、五元和三元。我才注意到进入前十名的学生里只有三位女生,这时候我想起不少老师在进入初三的时候就提醒:女生到初三成绩会下降,女同学们注意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拿到这样的成绩,我内心获得极大的鼓舞,这是对自己学习和复习成果的肯定,不过我也提醒我自己,还没有到最后时候,绝对不能放松。阿定也进入全校前十名,这个成绩对他来说更有意义,他终于在临近终点的时候赶了上来。 吃完晚饭之后,我和阿定一起走去教室,太阳挂在西边的山尖,下午刚刚下完一场雨,今晚的晚霞很美,我发自内心地祝贺他:“恭喜你进入前十名,实现自己年初定下的目标。” “谢谢。多亏你的帮助,我的数学进步很大。这个结果让我看到进入武缘高中的曙光。” “不客气,更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努力。还有差不多一个月时间,我们继续努力、一鼓作气拿下最后的考试。” 晚自习第一节课是政治课,政治老师来到教室,他是学校的政务主任,他走上讲台两手分开撑在讲台做桌子,脸颊泛红,开始长达三十分钟的豪言壮语: “这次模拟考,我们二中考得也不差,第一名虽然在一中,但是第二名在我们这里,我们学校的学生进入前二十名的人也差不多有一半。” 他举起右手,伸出食指前后来回晃动:“你们一定要对学校有信心、对老师有信心、特别是对自己有信心。你们是二中的第三届毕业生,以后就是二中的老三届,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按照目前的节奏,做最后的冲刺,一定可以创造属于你们自己的辉煌。” “政治最容易拿高分,你们只要把课本和我发的资料背得滚瓜烂熟,就可以拿到高分。我们班的阿扁同学,他这次政治考了九十八分,只比总分第一的阿靖少一分,他的其他科目都没有到八十分,通过政治科目,一下子把总分提高十几分。你们要像阿扁学习,多花时间在政治科目,每个人都有机会考高分。” 他越讲越兴奋,甚至把二中第一届和第二届学长们中考的情况都描述一遍,并且重点提到去年二中考进全县前十名那位学长,他希望我们能够超越第二届的学长。眼看只剩下几分钟时间,他讲了几道选择题,就直接把答案念给大家,告诉我们明天再做解答。 第二节是物理课,铃声刚刚响起,物理老师就迫不及待地进来,他是学校教务主任,个子不高,带着一副深褐色眼镜,脸色也泛红,看来老师们刚刚聚餐喝酒。物理老师让所有的人拿出物理试卷,开始讲解,讲不到十分钟,他也开始和政治老师一样的豪言壮语,下课的时候他只讲解了五道选择题。 最后一节是语文课,我想着语文老师肯定已经在楼下等着上来,不过等了快半节课,他才姗姗来迟。我看他的脸色不泛红,看来酒劲已经过去,只见他进进教室扫一眼,一句话都不说,然后拿起粉笔,在全体同学的注目之下,用非常夸赞的动作在黑板写下两行诗句: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写完后他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头也不回就拂袖而去。 这一次二中的模拟考整体不错,比前两届的模拟考都好,老师们今晚应该喝得很痛快。 考试还有最后十天的时候,我回一趟家,准备好大米和各种用品,这次回来之后我将到考试结束之后再回家。我刚进门就闻到烧香的味道,外婆正在家里做法,妈妈今年算命说我考试之前要请道公或者仙婆做一次法,驱除可能影响我考试的不利因素。 这不是我第一次看见外婆做法,每次做法事的时候都需要买一条活鱼、或者虾公之类的活物,把它们装在水桶里放在客厅中央,客厅的桌子前摆放生米、鸡蛋,米的上面插上几块钱和香火,我看见外婆嘴巴中一直在念着符咒或者神谕,大意是希望天兵天将们帮忙把鬼怪和不好的东西都驱赶走。 我对外婆的法事并不太在意,只是配合地鞠躬,不过在鞠躬的时候,我在心里暗念:希望这次考试顺利。按要求,我还要吃一点做法用过的米煮成的米饭。 我返回学校走进教室,看见黑板上的中考倒数天数变成个位数,备考进入最后九天。班级有几位同学病倒了,大多数是女生,班主任不断强调要大家注意劳逸结合,每天亲自到宿舍监督睡眠情况。学校的食堂在一个月前就给毕业班的学生提供加菜服务,一碗油豆腐搭配猪肉炒菜,每份一块钱,大都是男生购买加菜服务。从这周开始,学校从每周的伙食费收加菜的钱,每个毕业生都要加菜,以保证每个学生的营养供给。 最后这几天我也停止跑步,只是每天做饭后散步运动,剩下的时间里,把大部分时间用来复习基本知识点和做过的模拟试卷,每天解几道难度适中的题目以保持解题的感觉。我看见阿扁仍然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复习政治和语文,他每天晚上都是熄灯后还要复习半个小时,早上比其他人提前起来半个小时。 终于等到考试,我做好一切准备,踏上考场。二中的地位一直比一中要低,所以中考考场设在一中。每天我们需要从二中走到一中考试,步行来回两次将近五公里,偏偏考试这几天的天气非常炎热。 阿克在路上抱怨:“凭什么要我们来回走,这么热的天气,太不公平了。” “那也没办法,谁让我们学校地位低、不受重视。” 阿宝帮他解释。 阿定提了一个很好的建议:“我们学校应该也设立一个考场。” 阿扁也提出不公:“这样来回走,会影响到我们的考试成绩。” 这样来回行走,确实会对考试有一定影响,我自己就睡眠不太好,前两天还没事,连续考了两天之后,最后一天考试我感到头痛,可是已经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我只能强忍难受,坚持到所有的考试结束。 倒是有几个教职工的子女是自己的爸爸用摩托车送到考场,前两天我妈妈曾专门交代让阿新的爸爸把我送去考场,可是我以这是特权为由拒绝。 第一天上午是语文考试,题目不难,阅读理解甚至是我在杂志上看到过的文章,更让我激动的是,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我自认为自己答的非常好,我写出自己想成为数学家的梦想,并且引用大量数学家的名言激励自己,最后一句话还写出我非常满意的金句:我希望画一条以理想为顶点、开口向下的青春抛物线。下午的政治我答得也不错,基本都是复习材料上的题目。 第二天上午是数学考试,大部分题都答得很好,但是遇到一个尺规作图的题目,我涂改好几次,甚至把试卷都差点弄破了一个洞。考完试之后,我对这件事情耿耿于怀,还好没有影响下午的理化考试。 考试进入第三天,来回行走的后果开始显现,我感觉自己的头脑发胀。早上英语,开始的听力我答得很差,直到听了一半我才慢慢找到感觉。听力结束后,我脸发热,我提醒自己要尽快冷静下来,终于做完几道选择题之后,慢慢进入状态,整体来说英语考得一般。 整个考试下来,也许是太紧张,也许是来回走路劳累,我感觉到筋疲力尽,拖着疲惫的身躯,我骑车把行李拖回到村里,进家门我就倒头睡了一觉。醒来后开始整理行李,突然想到阿东,我径直跑到阿东家。阿东的爸爸说他几天之前已经和他的姐姐南下广东打工,我非常失落,我原本和他约好,他要等我完试结束后再走。 阿东和阿霍都没有参加中考,会考之后,他和很多其他不参加中考的同学一样,提前收拾行李回家,他们大部分将加入南下打工的大军,为这个国家的制造业提供生力军。 我休息几天后精神逐渐恢复,不用下地干农活的时候,我就想着考试的事情。阿军约我到他家对答案,我们的答案基本差不多,但是我发现自己明显答错几个非常简单题目,内心反复懊悔。 我既盼望结果快出来,又担心出来的是坏结果。就是在这种矛盾、沉重的心理下我等待了两周多,我甚至做了好几次噩梦,梦见自己考砸了,没有达到武缘高中的分数线,好几次都被吓醒,每次醒来都庆幸这只是一场梦。 这段时间阿定来找我一次,他似乎没有那么悲观,他觉得这是他三年以来考得最好的一次,如果考不上他也不再有任何怨言。 终于在七月中旬的一天,班主任打来电话,结果已经出来,我的分数是五百五十一分,比一中第一名少了四分,位居全镇第二。我迫不及待地骑车冲到学校,已经有同学来查分数,我看见有几个女生哭着从办公室出来。 当我亲眼看见自己的分数,终于相信我真的实现自己的目标,这两周来压在心头的那块重重的石头终于落下,我完全放松了,内心无比喜悦,我的努力终于得到回报。 “全县最高分是多少呢?”我焦急地问班主任。 “听说是五百六十五分,是住在县城的一名叫田茉的女生拿到,你的分数也就能排前二十名。” 田茉,我再一次想起这个名字,没想到她学习那么厉害。班主任说全县前五名里有四个都住县城,而且有四个都是女生,这个信息推翻了我自己之前的认识。一直以来,老师都说女生进入初三后考试就不行,但是这种说法只在二中、一中成立,放到县城就失效。原来老师的叙述、甚至书本的叙述都不一定完全正确,犹如地心说一直很盛行,但是后来被哥白尼的理论推翻,甚至就连伟大的牛顿的经典力学,曾经也被认为是绝对正确,最后也被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理论修正。 阿军分数比我少几分但是也顺利进入前五十名,下来就是阿定和十七班一位学生,他们两个都是五百一十九分,这个成绩也还可以,但是老师说武缘高中的公费生的分数初步定的是五百二十分,我看见阿定非常难过,因为他家里不可能给他出择校费用。 班主任安慰阿定:“分数线还没确定,听说全县五百一十九分的考生不多,一中也有一个五百一十九的学生,他们打电话问招生部,最终分数线很可能会降一分。” 我希望分数线降下来,也许就是这么一分,就会决定着好几个人未来的人生走向。 现在一中确定超过五百二十分的人有十个,看来我姑丈带的班级真的很厉害,再一次刷新记录,不过一中的那个考全镇第一的学生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也没看见他参加过任何竞赛。 阿克没有考上高中,对他来说不用上学或许是更好的选择,他爸爸已经在家里等他回去接手农用车。阿宝离武缘高中的公费生分数线还差十多分,家里不支持他付择校费,他选择进入民族高中,这是从原来的中专转型的学校,专门为那些分数达到武缘高中择校生但没有钱支付择校费的学生,二中有多达十个人进入这所高中。阿强去职业高中上学,他希望高中毕业后就能直接参加工作,以减轻家庭负担。阿丹分数超过锣镇高中分数线,他最终说服他的父母让他继续升学,代价是他的妹妹只能念完初中。阿扁的政治拿到九十五分,他如愿考上锣镇高中,我想他一定会继续在新的高中努力地背书。 十八班和十七班的学生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同学继续升学,这个比例很高,因为我们是重点班,其他班级大概只有不到百分之十的学生选择继续升学,大多数人最终回家务农,再长大一点之后将南下打工。“年轻就是资本”,无论哪条路,对于年轻人来说,大家似乎都会有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 我骑车回到村口,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成绩已经传遍黄岜村,阿公阿婆、阿伯阿叔们看见我都笑着给我祝贺,弄得我有些措手不及。我刚走进门,弟弟妹妹就热情地跟我汇报:“教育局的领导来我们小学来汇报情况,专门提到你的名字。” 阿军也和我一起进入前五十名,他和我都来自同一个小学,我们那所小学另外还有两个人考进五百分,这个成绩在全镇的小学里仅次于镇上的中心小学,镇里教育局的领导专门来小学里报喜。 晚上爸爸劏了一只鸡,叫上太奶奶、伯公、爷爷和两个叔叔到家里吃饭,爸爸喝了很多酒,自从搬新家以来,我第一次看见他那么高兴,妈妈整晚都挂着笑脸,弟弟妹妹们脸上也洋溢着欢快的气息,我感受到和家人分享快乐的喜悦。 好几日我都沉浸在欢乐之中,我感受到了和达也进入甲子园的喜悦,当写着武缘高中民族班的录取通知书送到我的手上的时候,我激动万分,进入民族班就意味着只要努力,重点大学就触手可得,最终实现数学家的梦想。阿定也收到武缘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公费生的录取分数线降了一分,他也实现自己的愿望。 我再一次登上最高的山峰马鞍峰,七色云彩挂在天空,我似乎看见神马飞天,感谢你大山,感谢你山神,我已经插上了理想的翅膀,我将展翅高飞,飞到遥远地方,实现心中的理想。 我的未来依然不可知,我只是拿到通往未知世界的一张车票,我的未来依然要靠我去创造。从马鞍峰下来之前,我再次望着这一片连绵不断的大山,我想起在上个世纪之交的时候,伟大的数学家、最后的数学通才希尔伯特说过一句话:我们必须知道,我们必将知道。

June 21, 2021

《那山那人》第十五章

这里的三月份总是让人非常恼火,这时正好是回南天最严重的季节,宿舍内外堆满潮湿的衣服,空气中散发着发霉的味道。每年回南天的季节,从海边吹来的暖湿空气与从北方南下的冷空气相遇,在岭南地区形成准静止风,使得这里的天气阴晴不定、非常潮湿,期间有小雨或大雾,冰冷的物体表面遇到暖湿气流后,就开始在物体表面凝结、起水水珠。宿舍的窗户和水泥地板上结满水珠,甚至连刷过油漆的木箱表面也变得潮湿。 阿克摸一下自己那几件没有晒干的衣服抱怨:“如果再不出太阳,我都要长霉了。” “天气预报说未来一周都是回南天,你估计可以实现长霉的愿望。”我刚刚去阿新家里拿东西的时候,电视正播放天气预报。 这时候阿宝给建议:“我从报纸上看到,说如果在宿舍点一盆炭火可以驱除潮气,不过学校是绝对不会允许我们这么干。” 阿丹不支持这个做法:“我们连烧炭的钱都没有,木炭只有过年打边炉的时候才能用,可贵着呢。” 我听完之后告诫:“封闭空间烧木炭,小心一氧化碳中毒,化学课可是专门警告过。” 阿克感到绝望:“难道真的还要忍受半个月吗?就没有其他什么办法了?太阳公公,请求你早点出来吧。” 确实没有什么办法,只能一直等到回南天过后,干燥的空气才会把这些湿气带走。这么多年来我们都是这么过来,衣服不干透也穿在身上,利用体温把它烘干。我听说十七班有学生带一周的衣服,每周带回去用洗衣机洗,两天就可以晒干。上周返校前,我爸爸说要这周要购置一台洗衣机,我非常期待,希望它能够让我彻底摆脱回南天的困扰,虽然我不会像那位同学一样积攒一周的衣服,但是至少可以用来洗那些厚重的衣物,特别是被单和被套。 终于等到周日,现在毕业班周六也上课,每周自习到周日上午,下课之后可以回家带米和准备各种生活用品。我满怀期待地回到家,却没有看到洗衣机,而且家里一个人都没有,问邻居,原来家人都去大伯父家,全族人正在给太奶奶过九十大寿。 我出门向大伯父家走去,大老远就看见他家门前挤满人群。我进门看见太奶奶坐在大桌子的边上,头上戴着深色的毛线帽,虽然已经九十,但是她精神很好,只是牙齿都已掉光,她抱着重重孙女,我才想起来大伯父的大儿子上个月生的女儿今天也正好满月。我看见一群人围着太奶奶说笑,她也是笑眯眯地听着,太奶奶自己肯定也想不到,她和太爷爷的后代现在加起来已经将近一百人,老舍先生写过四世同堂,如果他出生在我这个家族,不知道他的小说会不会改名成:五世同堂。 我去厨房和爸爸打招呼,作为村里有名的村厨,这个时候正是他大显身手的好机会。爸爸正在做鲶鱼焖豆腐,这是他的拿手好菜,今天这道菜也是专门为太奶奶而做,太奶奶非常喜欢吃这道菜,她小时候经常能吃到家人做的鲶鱼焖豆腐,她跟我们说过她的祖先和这道菜有着非常深的渊源。 太奶奶姓朱,朱家一直住在圩头的公路旁边,很久以前朱家是贫苦人家,有一天家人从田间捉回一条野生鲶鱼,一条鱼根本不够一家人吃,就用豆腐和鲶鱼一起焖煮,没想到这样一来,不仅鲶鱼好吃,渗入鱼汁的豆腐也美味无穷,于是这道菜成为朱家赞不绝口佳肴,后来当地村民纷纷效仿制作,鲶鱼焖豆腐逐渐成了这里人宴请宾客的必选菜。 我爸爸说这道菜讲究原汁原味,必须用柴火灶烧制才能煮出本来的味道。我看见他正在切一条处理好的野生河鲶鱼,旁边的碗里装的是与鲶鱼等量的土制水豆腐,水豆腐已经用油煎成金黄色,旁边还有备好的西红柿、鲜葱杆、花生油、八角粉、黄酒等各种配料。他切完之后,先用花生油把鲶鱼块也煎成外表金黄,然后把煎好的水豆腐和鲶鱼块一起倒入锅中,加入配料并盖上锅盖用柴火灶焖炒,过了五分钟后,加入鲜葱杆拌匀,最后盛到一个大碗中。 旁边的三叔公看见我后说:“阿靖,把这盘菜端上去给你阿太尝一尝。” “好的。”我接过盘,小心翼翼地端到太奶奶坐的桌子。 太奶奶用筷子尝一块豆腐和一点鲶鱼,我看见她一边嚼一边看着这碗鲶鱼豆腐,我想她一定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小时候吃这个味道的感受,更想起自己这九十年来经历的风风雨雨。 我鼓起勇气,当着叔叔婶婶们的面祝贺太奶奶:“太奶奶生日快乐,身体健康,万寿无疆!” 她没有回答,三叔公凑到她的耳朵大声的说:“阿靖给你拜寿了,就是阿广的儿子。” “我记得阿靖,我知道,我知道。”她抬头看着我,连着点好几次头,我相信太奶奶一定还记得我,她和阿展叔他们一家住在一起,我经常到他们家去玩。 这时候三叔公转过来对我伸个大拇指:“今年中考一定要考中,太奶奶等你的好消息。” 过了不久,阿霍过来叫我去吃饭:“你终于回来了,我昨天就请假回来,一起吃午饭去吧,我们上初中的后生坐在一桌吃饭。” 我坐下的时候,发现大伯父也来我们这一桌,刚刚当上爷爷的他显得异常高兴:“你们这桌是有机会考上大学的人,你看太爷爷这一支已经快一百人了,都没出过一个读书人、更没有一个人考上大学,你们要加油。” 我听完心想着下一句肯定要拿我来说事,我果然没猜错。 “现在这里最有希望就是阿靖。再过两个多月就中考吧?一定要考上武缘高中,给太奶奶、给我们家族争光。”他说得兴奋起来。 虽然我一直很骄傲,但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还是很害羞,我红着脸回他:“要考完才知道,而且不只是我,这里的人都有希望。” “有些人肯定是没希望了,比如阿霍就不行,他会考结束之后就得回来干活,然后去广东打工。” 他毫不留情面地这么说自己的儿子,阿霍没有反驳,也没有尴尬,想必他已经习惯,甚至这可能也是他自己的计划。我有时候想如果我的爸爸一直也这么说我,或许我也不会想着努力学习。 我不喜欢大伯父这么说话,却很乐意听他讲自己参加越战的经历,大伯父当时是以民兵的身份参加中越战争,镇上总共派出十二个民兵,在这之前他们都没有上过战场,甚至有些人连枪都没有摸过,很幸运的是,这十二个人都活着回来,这一段佳话一直流传到现在。 大伯父经常会跟我们讲诉这个传奇,喝了几杯酒之后,今天他又开口讲诉这段让他引以为豪的经历: “那时候我们十二个人来到前线,到处都是轰隆隆的炮弹声音,所有人都很害怕,生怕炮弹打到自己,炮弹打得近的时候有人还尿裤子。很多人都是第一次用枪,大家基本都只是听指挥,叫干什么就干什么。民兵都是按镇编排班,灵镇的十二个人编在同一个班,我们到的那时候战斗很激烈,前线已经死了很多人,那些刚刚换下来的人说每一批上去的人都死掉大半人。我们是倒数第二个班,正准备要派我们上前线的时候,指挥官发现人没有到齐,派人去找,原来有两个人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眼看着到时间,指挥官让倒数最后一个班上去顶,后来这个班的人全都被炸死。正要派我们上去的时候,总指挥说牺牲太大,暂时停止进攻。 “不久之后增援的部队赶到,灵镇的这批民兵就全部安排在后面扛大炮和扛担架,不用再到前线,镇里去的十二个人全活回来。你们这是为什么吗?这是灵镇的山神显灵。那两匹神马在关键的时候,托梦让那两个人沉睡不醒,挽救了我们十二个人的性命,不然当时顶上去也是白白送死。” “你怎么知道是神马显灵呢?可能他们就是太累醒不过来。”有人质疑这个山神显灵的说法。 “你们不知道,在那种地方,别说沉睡,闭一下眼睛你都得留个神,说不准什么时候炸弹就过来。他们两个人睡成那样,怎么都叫不起来,不是山神显灵还有什么?” 又有人问他:“真正的大炮长什么样子?声音大吗?” “大炮跟在电视上长得差不多,不过声音没那么清脆响亮,倒是和清明节放的大炮有点像。” “越南长什么样呢?听说你当时进入越南境内?”我非常好奇。 “越南和我们这里也差不多,那里山也很多,他们也很穷,甚至比我们还穷呢。我们跟着部队一直打到靠近越南的境内地区,后来我们开始撤退,撤退的过程中埋下了很多地雷,他们在我们撤退之后也埋下很多地雷。” 我经常看到新闻提到边境的排雷英雄,听他说得正高兴,我又问道:“你们回来的时候看见过那些地雷吗?” “没看到,我们是从其他路撤回来,埋雷的地方都是在山里,那些地雷很可怕,你要是踩到了就没法活命。” 我一直听说越南离我们很近,所以很想去看一眼那边到底是长什么样子,不过我现在最远也就是到过县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去一趟。 吃过晚饭,我就返回学校,刚进教室不久,隔壁班的阿军给我送来一个奖状,这是上次化学竞赛的奖状,我和他只拿到县级三等奖。 他递给我的时候感叹:“老师觉得非常奇怪,一中那几个人都是拿一等奖或者二等奖,我们两个表现太差劲。” 我安慰他:“我听说那天他们包一辆小车去,不会像我们坐车晕成那样,我们能拿到奖就很不错了。” “我觉得和这个也有很大的关系,听老师说县城的学生有两个拿到省二等奖,差一点就拿到一等奖。” 化学老师说过拿到一等奖的学生就可以入选国家集训队。 这时候我又想起那位叫田茉的女生,不知道她是不是这两个学生中的一个,想到她我的内心不禁觉得未来充满了无限期待,一股奋发努力的劲头涌上来,这个似乎和理想一样能激起我努力的动力。 我对着奖状呆呆想了几分钟,直到铃声把我叫回现实,想起来还有一场重要的考试在前方,于是拿出课本,随着同学们的朗读声开始大声地晚读,努力背诵诗词古文。

June 18, 2021

《那山那人》第十六章

前两天下起一场暴雨,雷声滚滚、电光闪闪,每年的清明前后总会有这么一场有别于清明细雨的大雨,传说这是阿歪从南天门回来扫他母亲的墓,我很小的时候就听太爷爷讲述阿歪在清明扫墓的故事。 “阿歪很小的时候爸爸就去世,他的妈妈一个人把他带大,阿歪长大之后决定去南天门求道,他母亲走路去找他。阿歪得道成仙后的那一天,他母亲正好来到南天门,由于劳累过度去世,临终前她让阿歪要把她带回去,她要和阿歪的爸爸葬在一起。阿歪要把妈妈从南天门背回老家,他一路痛哭,所到之处风雷交加,狂风四起,所以每年快到清明的时候都会刮风下雨,这是阿歪回来扫墓。” 清明节和农历三月三的上巳节都不是公共假期,但是毕业班可以很名正言顺地自愿请假回去扫墓,这是一次祈求祖宗显灵、保佑金榜题名的绝佳时机,绝大多数同学都请假。 上周是三月三,这是壮族最重要的节日,超过一半的同学都请假回家,有些是回去扫墓,有些是回去看歌圩节。传说中三月三是骆越始祖布洛陀诞辰日,对壮族人来说,这一天不仅仅是单纯的骆越传统踏青歌节,同时也是骆越祭祖、祭拜盘古、布洛陀始祖的重要日子。三月三的节日很久以前就有记载,大约在北宋初期歌圩节就已经非常盛行了,宋元以后,骆越山歌的发展非常迅猛,歌圩也就成为文化娱乐和男女谈情说爱的场所,并出现抛绣球的游戏,后来到了清代,歌圩节已成了成千上万人参加的大型活动,共和国建国前三十年这种场景就逐渐消退,直到改革开放之后又逐步兴起。 今天是清明节,轮到客家的同学请假,我和阿霍一起回去,今天要扫的是黄岜村里最重要的大墓,这个墓坐落在窑脚岭山坡上,这是黄岜村太祖的墓,就是他带着全家人从彬州来到黄岜村。太祖是太爷爷的曾祖父,我就是从太爷爷的口中听说关于太祖的传奇故事。 大约两年前我无意中看到放在抽屉的那本家谱,于是对家族的历史产生浓厚的兴趣,这个家谱上面记录近十代人,可是信息很少,出于好奇心,拜年的时候我询问太爷爷、大伯公和爷爷,从他们口中,大概理顺了太祖以来的各个祖先基本情况。 我其实很不喜欢这本家谱,一方面这里只有一串冷冰冰的名字,另一方面它只记录男丁,这是重男轻女的恶习。自从父权社会建立以来,这种家谱带来的重男轻女观念在各地都非常盛行,甚至成为某些人标榜正宗血统的幌子,其实从现代遗传学分析,经历五代之后,后代遗传自先辈的特征就少到几乎为零,倒是某些单基因决定的遗传病会遗传下来。 我爸爸妈妈虽然没那么强烈的重男轻女倾向,但是在他们的观念里依然是“男女都好,男的更好”,他们并不反对但也不鼓励妹妹们接受教育,鼓励的责任就落在我的肩上,我一直鼓励两个妹妹努力学习,我认为她们和我一样都有相同的机会上学。 我来到窑脚岭的时候,全村三个黄姓家族的人都派代表来扫墓,人群分散在大山脚下,人山人海,这是黄岜村全年最隆重的一次祭拜活动,甚至超过其他任何红白喜事,我们似乎对死去的祖宗永远报有极大的热情。 每年负责主持祭拜仪式的人是正月十一添丁的家庭。首先是给墓地除草,基本都是让后生们来完成,我也走向前拔了几根草;然后是供上祭品,一般是猪头、鸡鸭;接着所有人分批向墓地作揖;最后大家开始放鞭炮。 鞭炮是每家每户自己带来,大家都默认这样的规则:想让祖宗保佑自己发大财,就买多点的鞭炮。由于这样的攀比,这两年出现了一种非常巨大的鞭炮,像拳头这么大,声音震耳欲聋、响彻山谷,我一直在想,如果连中太祖真的长眠于此,恐怕要被这么大的声音吓跑好几回。 我只带上爸爸准备的千响鞭炮,放完之后就在旁边坐下休息。这个号称是全村最大的墓,却没有墓碑,我在电视上看到很多墓地都设有墓碑。黄岜村的墓地都不设立墓碑,听长辈们说这是为了防止别人知道里面埋葬的是谁,以避免盗墓和破坏墓地。我却一直觉得可能是以前的祖先没有钱去刻墓碑,后来的人也就顺着这个习惯。没有墓碑的后果是:时间久之后,子孙们也不知道这里葬的是谁。 我随口问旁边的几位比我大的小叔:“你们知道墓地里是哪个祖宗吗?” “具体哪个不知道,反正是我们的老祖宗。” 这两年来我问过很多人,无论是后生还是叔叔伯父,几乎都是这样的一个回答,大家都不知道里面埋葬的是谁,年纪大点的也只是回答:“这个是我们村最老的祖先,他最早带着家人来到黄岜村。” 村里的墓地大都分散在各处山林里,我曾经扫过的墓地就分布在花景水库、六旱、狮头等相隔非常遥远的地方,大家都只记得最近三代墓的主人,其他很多已经分不清楚哪里是哪里、谁是谁。我倒是在杂志上看到过国外的人都有本村固定的墓地,旁边是教堂,占地也不大,这样只要村子还在,那么这些墓几十年、甚至两三百年都存在这里,后代们也都能找出谁是谁。 祭扫活动已经结束,人们逐渐散去,我走到太祖的墓前拜三下,这时我又想起太爷爷讲述的连中太祖遥远历史,这也是一段关于黄岜村建村的传奇经历。 “那一年是道光二十年,连年洪灾,加上蝗虫泛滥,彬州的大庄村那点地已无法养活黄姓家族将近一百张嘴,连中太祖知道必须搬离这里,另寻出路,他清楚记得父亲朝爵的千叮万嘱,让他在四十岁的时候带着家眷另寻地方开荒立业,这是黄家祖先的经验,无论男女,只要后代超过百人、并且最老祖先来到这里逢百年,后续子孙要想人丁兴旺、才俊满堂就必须另寻出路。” “连中太祖带着三个儿子和他们的家人一路往西南方向行走,前几年他为了追一只华南虎,曾经到过一个离家有三百多里的地方,那里有山有水,有着茂密的山林和大片待开垦的荒地,还有成群的飞禽鸟兽,那里只居住着本地骆越族,他在那里还看到了神马显灵,那时候他就下了决定:这里就是他以后要开荒立业的地方。” “经过十几天的翻山越岭,一路奔波,他终于来到了被他取名为黄岜村的地方,岜字取自骆越语的发音,意思是石头山,黄岜村就是黄姓家族居住在石头山下的村子。这里地处三县交汇处,地理位置偏远,不归属于任何州县,仅由南边的武缘县代管,除了当地骆越族,很少有外地人来,而且人口稀少。考虑到骆越族是少数民族,为了维护统一,朝廷基本都不在此地征兵纳粮,这是一个绝佳的拓荒之地。” 我从窑脚岭回来,爸爸带上我和阿宽叔去扫小叔公的墓地,这两年村里人听风水先生说小叔公葬的地方是将军神,未来在这个家族里能出将军和大官。我一直以来对这些都不太相信,我觉得如果真的那么显灵,那么肯定也不是我,不过既然是爸爸的安排,就跟着他们一起去。 出发之前要带上糯米饭,这个风俗是来自壮族人,他们做的是五色糯米饭,而黄岜村一般只做两三种。枫叶捣碎后放入水中浸泡糯米可以制成黑色糯米饭,而用黄栀子、红蓝草等就能做成黄色、红色、紫色糯饭,这是岭南地区壮族人最爱吃的风味食品之一。 我从小也很喜欢吃糯米饭,家族里大伯婆做的糯米饭最好吃,刚煮熟的糯米散发着一股浓郁、美好的香味。今年只做红色和黄色两种糯米饭,阿展叔把糯米饭、一块煮熟的五花肉、酒等祭祀用品装进一个大篮子,爸爸和阿展叔开着摩托车,加上我和小姑一共四个人,一起前往墓地。 穿过圩街,又经过二中,走了一段很长的山路,才来到将军神的山脚下。我们把摩托车停在山脚下,带上祭品,开始往上爬,小叔公的墓地在半山坡。 小叔公很久以前就去世,留下叔婆和三个小孩,阿展叔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他们三姐妹由叔婆一手拉扯长大,家族里的伯公叔公也给予他们很多帮助,我爸爸经常在经济上帮助他们。他们几个子女非常争气,大女儿也就是我的姑姑,虽然没有读过很多书,但是通过自学成功当上小学老师,我小学二年级和三年级都是她的学生,阿展叔后来上技校,毕业之后在邕城上班,他们一家人都很喜欢我,他们都希望我能考上武缘高中。 我们来到半山腰,这里的风景确实很好,山脉和黄岜村的类似,只是这里的山更陡峭,从半山腰就能看到更远的山脉,这些山脉是岭南地区常见的喀斯特地貌,经由地下水与地表水对可溶性岩石溶蚀、沉淀、侵蚀而成。我听阿坚说这座大山里有一个大山洞,里面有巨大的钟乳石,这些钟乳石是碳酸岩经过上亿年的水滴形成。 我们拿出祭品和鞭炮,先把坟上的杂草都清理干净,然后顺着两边整理出一条小水道,以保证下大雨的时候坟头不会积水,按风水先生的说法:坟头积水就是不好的兆头。 阿展叔一边忙碌一边和我爸爸聊天:“我听说阿靖今年考上武缘高中的希望很大,以后让他报考军校,说不准我们家的将军就是他。” 爸爸笑着回答:“看他愿不愿意,我们不太管他。” “现在连中考这关都没过呢,就谈以后高考的事情,你们想得太远了。” 我其实对军校也没有兴趣,我更大的兴趣是当数学家。 “不是哦,如果你以后决定要报考军校,不仅成绩要好,而且要注意保护视力,我听说很多人上了高中后一不小心就会近视。” 看来阿展叔还专门研究过读军校的要求,我没有回答他。 这时候小姑插一句:“军校最大的好处是不用学费,甚至住宿费和生活费都没有,如果有机会就读军校,这样你爸爸妈妈就不用那么辛苦了,何况你还有三个弟弟妹妹要上学,家里的开销会越来越大。” 我不想讨论这个问题,就敷衍了事:“那也得先等我考上武缘高中再说。” 拜完之后在山上吃饭,我喜欢清明节扫墓时在山上吃饭,也许是由于爬山之后又累又饿,总是觉得带上山的肉吃起来更美味。吃完饭已经快五点钟,我们收拾好东西就下山,来到停车的地方,爸爸和阿展叔载我们原路返回。 我只请一天的假,就不再回村里去,爸爸经过二中的时候,直接把我送到学校,临走的时候他拿出十块钱给我:“这段时间你瘦了很多,以后每天都多加一次菜,保证营养。”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我钱,我接过钱,双眼一热,泪水在眼睛里打滚,他转身骑摩托车离开,我一直看着他的背影远去,直到消失在公路边的两排桉树。我怀着沉甸甸的步子走进校门,心里暗暗下决心:一定要考好这一次考试。

June 18, 2021

《那山那人》第十三章

我家的惯例是初三去外婆家,初四的时候姑姑回来,这样可以和其他村的习惯错开,保证所有人都可以团聚。听长辈说以前也是遵循老习惯初二各回各的娘家,可是这样往往会导致女儿回来了儿媳妇却都回娘家,于是才改时间。 我已经三年不去外婆家,小时候几乎每年都去,那时候觉得只有去了外婆家才算是真正过年,外婆家离我家比较远,这也是我一年当中距离最长的远行。我外婆家在两个县城的交界处,那里的山比黄岜村的山更多也更高,有一座非常巨大的山峰叫将军神,那是全镇最高的山峰,山的另一边就是两县分界线,每次去我都喜欢和表哥表姐们在山下面玩,山脚下有一片草地,在那里经常能看见黑山羊和马,我们还可以在那里找野果吃。 今年我要去一趟外婆家,外婆家里我家距离长达十五公里,以前骑自行车要很久,现在有爸爸新买的摩托车后比以前方便很多。爸爸开摩托车先带我和大妹来到省道与进村路的交接处,然后回去接妈妈和两个弟妹。 我和大妹等得无聊,往里面走一小段路,很快就看见这一带有名的石夹大峡谷,峡谷两边是高耸的石灰岩,旁边是一片大草坪,草坪上有几头黄牛在啃草,草坪的南边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每逢春节期间,这里都人山人海,很多人都聚集到这里打牌、对歌,后生哥和后生妹们也回来这里玩,其实就是互相找对象,爸爸妈妈原来就是在这里相亲。 人到齐之后我们步行进村,来到外婆家,外婆家还是泥瓦房,这种房子冬暖夏凉,进门的时候两位老人正在和大姨们聊天。 我和弟弟妹妹向前打招呼:“外公外婆新年好!” “噢,阿靖来到了,快点过来,外公好久不见你,都长这么高了。怎么样,今年考试成绩好吗?” 外公是读过私塾的人,他最关心我们的学业。 “今年也考了全校第一。”我心里很自豪。 外公也非常高兴:“好,很好,你比你大表哥厉害!目标武缘高中,好好努力!” 我的大表哥去年中考,他的成绩一般,最后他去了隔壁县城的高中上学,那里离他家更近。 “阿爸你别表扬他太多,从小到大他都容易骄傲自满。”妈妈嘴上这么说,听到外公的表扬,她比我还高兴,我一直觉得自己骄傲自满的性格遗传自她。 “我会尽力考上武缘高中,还有一个学期准备时间。” 我很喜欢和外公聊天,他勉强算是读书人,他会给我讲很多以前的事情。外公在人民大公社的时候当过大队长,他总是说那时候困难啊,现在多好,那么好的条件,后生们要珍惜。 我听大舅说,大跃进期间,外公没有按照乡里的要求报浮夸的亩产数据,留住了一些粮食,村里很多人在饥荒时期勉强能填饱肚子。后来被人告发,他和另外一个副队长为此逃到了临近的省份江西,一直到浮夸风过后才回来,外公回来之后就没有再担任队长。外公对这段经历并没有太多的埋怨,文革结束后他又当过几年的村支书。 中午的时候,外公外婆的五个女儿都回来齐了,每家都带两三个子女,大舅和二舅也一起过来,一下子房子里热闹非凡,看着外公外婆脸上洋溢的笑容,我想这应该是他们一年当中最高兴的时刻。 第二天是初四,这一天是黄岜村的女儿回娘家的日子,我只有一个姑姑,她上午十点就已经到家,姑丈和两个表弟也一起过来,两个表弟和他们的爸爸妈妈一直住在一中,他们都很喜欢来村里,逢年过节我们经常一起玩耍,爷爷的四个儿子今天聚在一起吃饭。 劏鸡和拜神由小叔操办,小婶们忙着煮饭、洗菜和各种杂事,我爸爸是主厨,他安排二叔切菜,他除了炒菜还负责最重要的那一两道菜,今天是我们都喜欢的八宝生鱼片和白切西洋鸭。 姑丈是一中重点班的班主任,也是一中的特级物理老师,他带的班级总是能出优秀学生,很多人都考上武缘高中,前年考上八个,创了一中的记录,他现在却只是代课教师。几年前他要第二个儿子,违反计划生育法,学校有人写告发信,他被移出正式教师编制。姑丈的教学能力强,他当时以离校作为要挟进行过反抗,学校用重金留住了他,同时也承诺找时机重新给他转编制,可是一直拖到现在都没转成。 姑爷、伯父和爷爷坐在一边,他们聊着家常,不过一会儿他们聊到了我的成绩,姑丈对我爸爸说:“阿靖当时应该调到我们一中,一定能考得全镇第一,可以很轻松考上武缘高中,甚至都可以稳进民族班。” 上学期我拿到了全校第一,全镇只排第五。 我爸爸一边切生鱼片一边回答:“那时候谁会想那么多,他也是去年成绩才好起来。” 爷爷也喜欢这个话题:“当时分学校是抽签分配学生,我和阿广提过,通过姑丈可以转到一中。” 我听完心里偷笑,当时可没有人说要让我转入一中,都是我成绩变好之后,家长觉得如果是在一中的话,我更有把握考上武缘高中。 我有点不太服气:“二中也可以,去年中考第一的就是二中的学生,一中只是考上重点的学生比二中多三四个。” 姑丈笑着说:“老师和班级气氛很重要,二中的老师经验不足,很多好学生都没挖掘出来。” 姑姑也支持这种看法:“每年一中和二中选学生的时候都是平分优秀的学生,前两年一中考上武缘高中的比二中的多差不多一半,说明这个和学校、老师有很大的关系。” 姑姑的话我没法反驳,小学升初中的时候,学生确实是按成绩平分到两所初中,我心里暗地想:一定要考出优异的成绩,这个不仅关乎我,也关乎二中。 开饭的时候,还是按男女分开做,听长辈说这是自古以来就这样,我和堂姐一直觉得这是重男轻女的表现,也是封建腐朽的思想。家里男女比例不是严格的一比一,有时候是堂姐来我们这里坐着一起吃饭,有时候我也会挤到妈妈和婶婶他们那边去坐着吃饭。 黄岜村的这些习俗并没有被严格地执行,比如说女孩不能去神社,还是会有人去,这个似乎和我们这个族群人的特征有关,也可能和这里没有受过太多的教育有关,中国古代儒学的那一大套原则也就是给读书人套上枷锁。 很多教条在黄岜村也不一定按死规矩遵守,包括拜神、拜祖宗、过节等各种繁文缛节,都是随意而安、点到为止,甚至面对大规模社会运动的时候,这里都能淡定自若,当然更多可能是因为这里山高皇帝远。 历经太平天国动乱、民国混乱、二战和内战等风风雨雨,黄岜村从来没有涌现出一个烈士和英雄。甚至在文革那场轰轰烈烈的运动中,我听大伯公说那时候村里的三个地主也没有被批斗,上面有人下来调查,族里的人就说他们不是地主,就是忙不过来了请人来帮忙。那时候也有一两个激进的分子想闹事,都被长辈们以家族的名义压下去,十年间村里没有人被斗得很惨。远离外面的纷争,大家都过着安分的生活,这似乎是黄岜村得以平稳延续至今的秘密武器。 过年这几天时间飞快,转眼就到初八,很多外出打工的人都已经开始出门,过两天我也要收假回去,按学校要求,毕业班要提前一周回校。上午我把床单洗好后拿到楼顶去晒,天气真好,阳光明媚又暖和,前两周还透骨的寒气突然不见了踪影,这里的冬天很短,还没到正月十五,天气已经迅速上升到二十五度,可以直接穿短袖了。 我往西边的田地看,村里的农民们已经开始在农田里忙碌,阿东正和家人在田里犁地,他家的地并不多,他的爸爸把那些外出广东打工的人的地都包过来种,外出打工的人家没有劳动力,把地包给阿东家种,阿东家只需要帮地的主人交农业税,年底的时候送一袋粮食就可以。 阿东的爸爸是典型的农民,他皮肤黝黑,下地干活总是带着头巾,虽然个头不大,但是干活非常利索,别人一天只能犁一亩多地,他可以犁地超过三亩。每次看到他爸爸,我总会想起《地道战》和《地雷战》里的农民形象,听阿东的妈妈说,他爸爸在人民大公社时期经常拿到先进农民代表,从他爸爸的言语中我也能感觉到他很怀念那个时代。 阿东还有两个哥哥,九十年代初的时候村里的青年都纷纷南下打工,他爸爸都不允许自己的儿子跟去,要留在家种田种地。这两年很多去深圳的人赚到钱,他的观念也开始转变,去年他让自己的大女儿去深圳做鞋,不出意外,阿东今年毕业后就会跟着他姐姐去深圳。 这十年来越来越多的人南下打工,确实能挣到钱,同时造成了很多儿童和父母分开的现象,我小学超过一半的同学是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他们每年都只能和爸爸妈妈重逢一次,他们当中会有一些调皮、不听话的孩子,阿健是其中一个。 阿健的爸爸妈妈是村里最早一批外出打工的农民,他从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就带着弟弟跟爷爷奶奶一起住,他经常为一点小事和同学打架,而且总是偷东西。在村里他经常偷果、偷甘蔗,在学校他会偷墨水、作业本和钢笔,品行恶劣是所有人对他的评价,甚至包括老师,以至于只要有人丢了东西第一时间就怀疑他。他帮爷爷放牛,经常去游泳,晒太阳,全身都晒得黝黑,因为嘴巴长得有点尖,很多人都给他取外号叫老鼠,老鼠也靠偷吃东西为生。 进入初中之后,他和阿东在一中,阿东说他还是没有改掉喜欢偷东西的毛病,他经常偷班里同学的日常用品,有一次他甚至偷宿舍同学的钱,结果被学校警告处分,初二的时候就被学校劝退,村里的人都说他已经去广东打工,不过阿东说他爸爸把他送到城里上学了,他们家现在也很少回村里。 我一直都不敢和他走得太近,他和我借过一次墨水,递给他的时候我看见他双手被墨水弄得脏兮兮,他说自己正在修钢笔。我以前一直认为他是无可救药的坏学生,可是进入初中之后,慢慢觉得或许这并不完全是他的过错,我不敢想象:如果我爸爸妈妈也丢下我们南下打工,我是否也会变成像他这样。 当然也不是所有留在爷爷奶奶身边的小孩最后都像阿健一样变坏,很多小孩也很听话,即使每年只能和爸爸妈妈见一次面,在爷爷奶奶的养育下也都健康地长大。只不过以我所看到的情况,无论是村里还是学校里,学习成绩好的学生的爸爸妈妈大都留在孩子身边。

June 17, 2021

《那山那人》第十四章

新的学期开始了,这是初中的最后一个学期,我能感受到班级里氛围的变化,课堂上的吵闹声变少了,提前来教室学习的同学也越来越多,很多平时看起来嘻嘻哈哈的同学也开始认真复习,甚至连阿克也来找我和阿定分别请教数学问题和英语问题。 我很庆幸自己提前两年努力,我并不是一个天生聪慧的人,如果真要说我什么优点的话,那也只是记忆力比身边的人要好一点。刚刚上初中的时候,我的成绩只在中游水平,除了数学好些,其他科目都相对平庸,可是在一个似乎很虚无缥缈的理想的鞭策下,我居然能够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相信只要保持现在的状态,我就能达成实现理想的第一个目标。 从这个学期开始,我们早上都要去拉练,这是在为体育测试做准备,今年起中考开始增加体育测评,体育测试的三十分纳入中考成绩。我们免去做早操,起来后跟老师去跑步,男生跑三公里,女生跑两公里。学生太多,有些班级只能安排校外,学校照顾重点班,把操场留给我们,其实我很羡慕那些可以外出跑步的班级,总觉得出去跑步才是真正的毕业班风范。 轰轰烈烈的拉练只进行了不到一个月就终止,因为上级指示取消今年的体育统考,由学校体育老师根据学生平时的体育测评成绩来进行评定。学校把认为能考上武缘高中的学生都打满分,毫无疑问,这个对我和阿定完全有利,我们都拿到了满分。没有人敢直接对这种安排提出异议,我却感受到阿丹心里很郁闷,他坚持跑步一年多,甚至还晕倒过,最后他只拿到了二十分,因为他个子矮小,成绩也只是中等。阿强没有拿到满分,他嘴上不说但内心也是很有意见,如果进行体育考试,他大概率能拿到满分。 体育测评的分数公布之后,阿强和阿丹一言不发,这时候阿克发话:“你们两个别想太多,如果真是体育考试,县城里的学生肯定都比我们高很多。” 阿丹愤愤不平:“为什么他们的成绩一定比我们高?” 阿克笑了笑:“考试都是在自己本校考,县城里的操场是橡胶跑道,哪里像我们这样的黄土高坡。而且县城的学生吃得好,身体素质比我们好太多,现在这种方案可以保证乡村里成绩好的学生只需要去拼成绩。” 阿克是在帮我和阿定说话,看见我们两个一言不发,阿强拍了拍我们的肩膀:“我们几个里就是你们两个最有希望,一定要好好考试,别让我们白白牺牲自己的体育分数。” 阿克的爸爸开农用车,偶尔会给县里的学校送货,他曾经跟着去见识过县里的中学。我也很想去见识阿克说的县城里的橡胶跑道,我们离县城有近六十公里路程,从小到大我都没有去过县城,不过我马上就有机会去见识一次,上周的全国初中化学联赛,我和阿军顺利拿到了复赛资格,两周后化学老师将带我们代表学校去县里参加复赛。 化学一直不是我的强项,对这次比赛我也没有打算做过多的准备,目前更重要的事情是中考,我不想再像上学期那样,为了复习竞赛而影响考试。 已经到这个时候,化学老师也没有给我们什么压力,他很放松地跟我说:“就当成一次出去旅行的机会吧,顺便去看看你想考的学校长什么样。” 化学比赛安排在周六上午,前一天晚上我和阿军留校,周末的时候老师不怎么管理学校,留下来的学生大都不按时睡觉,我和阿军聊天,一直聊到了半夜十二点。阿军喜欢政治话题,他聊了很多以前我不知道的事情,比如台海危机、成克杰的贡献与过错、国民党抗日做出了很大贡献,这些内容他都是从地摊上的书看来,我见过那些地摊,那里也会卖黄色书籍。 第二天早上,刚过六点钟,化学老师就把我们叫起来,我们一起步行到汽车站,坐最早的班车出发去县城。虽然昨晚没怎么睡好,但是我精神十足、内心激动,这是我第一次进城。 汽车出发了,没想到这条路特别绕,而且总是上坡下坡,一连好几个急转弯,平时本来就很少坐车,走了近十公里之后我开始感到头晕,我回头看旁边的阿军,他似乎也头晕。我感觉肚子和胃里开始翻滚,幸亏早上没吃早餐,不然一定全都吐出来。 这段弯路又持续了好几公里,开过一个水库之后道路终于变得平缓,我也感到稍微舒服。我开始观察窗外的景色,这里的地势平坦,放眼望去,右边是一大片刚刚插秧不久的水田,绿油油的禾苗安静地生长,左边则是成片的香蕉地,我从来没看到过那么多的香蕉树。 我感觉自己的精神慢慢恢复过来,看见阿军似乎也没那么晕,就开始和他聊起来:“你以前去过县城吗?” “从来没有去过,刚刚那段路走得我头晕脑胀。” “我也是,差点都想吐出来,这一段全是山路,真不知道当时这条路怎么修过去,一定费了不少功夫。” “听说这段路很久以前就有,以前是官道,后来改成公路。我昨晚没睡好,本来想在车上睡,晕乎乎的根本睡不着。” 我能听得出,阿军的精神状态比我还差,我回头看了一下,化学老师倒是靠着椅子闭着眼睛,不知道他是否已经睡着。 大约走一半的路之后,我们来到锣镇,村里也有人在这里上高中,锣镇的街道比灵镇的街道要大要宽,布局都差不多,这里盛产香蕉。汽车继续前行十几公里后,就来到华侨农场,我妈妈就是来这里贩水果,从道路两旁就能看见成片的桔子树和橙子树,这一路过来的地势都比开始那段山路平坦,也没有再穿过山脉,现在我终于能体会为什么老师都说我们是大山之子。 经过近一个半小时的路程,我们终于来到县城,下车的时候老师看我们憔悴的表情问:“你们还好吧,怎么看起来脸色苍白。” “晕车了。”我们异口同声。 “可能是太饿,一会吃碗粉就好了。” 于是我们朝路边的粉店走去,县城的街道比灵镇和刚才经过的锣镇都要更干净整洁,路也非常宽阔,两边都是楼房,各种类型店面林立,现在才八点多,除了卖粉的店铺在营业,其他都没有开张。我们在一家榨粉店坐下,老师点了三碗榨粉,我和阿军都已经饥肠辘辘,我们很快就吃完,老师看见我们吃得快,又加一碗给我们平分。 三个人吃完粉,休息片刻,老师叫了辆三轮车:“去实验学校。” 十分钟后,我们来到实验学校,听说这是全县硬件设施最好的初中,校门比我们的大,上面的字也是金色,从校门外就能看见教学楼,也比我们学校的要雄伟豪华,走进入校门口,我马上看见阿克提到的橡胶跑道,跑道看起来一尘不染,真想上去走走。我们来到教学楼前面,看见一棵榕树,大小和二中那两棵差不多,我心想我们终于有一样东西比这所学校厉害。 教学楼前面的黑板贴着考场座位表,很多学生已经提前过来,我环顾四周,有的学生还带着眼镜,看来他们看的书比我要多很多,这些人都是我的竞争对手,不仅仅是这次比赛,还有两个多月后的中考,我心想不能轻易输给他们。我们从座位表上找到考场和座位,我和阿军不在同一个考场,老师对我们说:“考完后到门口这里找我就可以,如果没有看见我,就在原地等我。” 我来到自己所在的考场,进去一看,这个教室很特别:形状是六边形,黑板很大,教室前面还有多媒体设备,看来县城果然不一样。已经有不少考生就坐,我环视一圈,大部分学生衣着和神色倒是和我差不多,或许他们也都是从乡镇来参加竞赛,我有点晕乎乎地找到座位号后坐下,我打算闭上眼睛休息一下,从六点起来,一路坐车过来,到现在已经累得眼皮在打架。 “同学你好,这个是我的座位,你好像坐错了。”我刚眯眼几分钟,耳边传来一个清脆干净的声音,这是我第一次在广播和电视之外听到这么标准的普通话。我抬头一看,一位穿着长裙的女生站在我面前,长得跟我一样高,浅浅的眉毛、小巧的长型脸蛋,背后梳着两条辫子,目光和她对视的那一刹那,我的心扑通乱跳,顿时脸红了起来。 我慌忙对了一下座位号,发现我确实坐错了位置,我是八号,她是六号,我的位置在她的后面。我的脸更红,感觉两边的脸在发烧,我慌张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说完后我飞快离开座位。 虽然没有看她的脸,但是我能感觉到她回答中带着友好的微笑:“没关系,别慌张。” 我坐到自己的考位,花了几分钟镇定下来。我从后面用眼睛的余光打量她,只见她不紧不慢地打开自己的文具盒,拿出橡皮和笔平整地放到前面,然后打开自带的水杯喝一口,盖上瓶盖之后放在自己的右前方,最后用右手托腮,似乎她也想休息一下。 这时候后排有位短发的女生走过来跟她打招呼:“田茉,你刚来啊,我已经来半个小时了。” “我爸爸说要送我过来,不过我最后还是自己骑行车过来,距离也不太远。” “你爸太不够意思,宝贝女儿考试还不舍得送过来。” “自己骑车过来也挺方便的啦。你赶紧回座位吧,刚刚上楼的时候已经看见老师带试卷准备上来。” “好的,加油!考完试我们一起逛街去。” 看来她们两个都是县城的学生,我想起阿克的话,县城不仅仅有橡胶跑道,学生也与众不同,外貌形象和我们班的女同学完全不一样,普通话更是说得标准。我正想着是哪个“田”,哪个“茉”,监考老师扛着试卷走进考场。 试卷发下,第一题是关于“西气东输”工程,前面一大段说明,最后只考一个化学基础知识点。题目有些很简单,有些却难得离谱,简单的题目我很快做完,难的题目我也做不出来,特别是后面大题,有些概念我听都没有听过,心想要是中考这么考我铁定完蛋。 我把能解答的题都写完后,又偷偷看了看前面这位女生,她做得笔直,连写字的姿势也很正,两个小辫子搭在米白色的格子裙上,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在做梦。考试结束,老师让我们站起来,然后陆续离开考场,我走过她的位置的时候停一下,看见她的试卷名字一栏里用正楷字工工整整地写着“田茉”二字,果然县城的学生连字也写得那么好。 我到楼下的时候,阿军已经和老师在等我。“你考得怎么样?”阿军迫不及待地问我。 “还好,该做的题都做完,不过大题很难。” “我考的很差,大题都不会做,估计没戏。” 老师安慰我们:“这个试卷是全国一样,是选拔参加国际奥林匹克比赛的试卷,肯定不会容易,尽力就好。” 我们吃过午饭后,老师直接带我们去坐车返回学校。“我家里有点其他事情要着急回家,不然应该带你们去县里的武缘高中看看,我又不放心让你们两个自己去。”老师脸上带着歉意。 阿军接过来话:“没关系,只要我们努力,今年九月份就可以去看了。” “是的,九月份一起去看。”我附和。 我坐上汽车,感觉轻松很多,县城的天空开始聚集乌云,似乎要下雨,我头靠在窗口,内心如天空翻滚的乌云般汹涌,今天所见所闻让我感到自己的渺小,不过此时此刻我确信:马鞍峰上我看到的远方是光明的未来、幸福的远方和梦想实现之地。 汽车一路往回开,慢慢驶离县城,飞驰在路上,天空的云朵开始散去,两边的行道树漏下斑驳的树影,照进车窗,落在我的脸上。我回忆起今天的见闻,脑子里反复浮现米白色格子长裙,我的内心有一个悸动的声音在呼唤,可是我还不想去回应它。我现在似乎很能理解达也的心情,理解他为什么要一直按住自己的情感,他必须心无旁骛地站在决赛场上,直到拿到甲子园的入场券后才向小楠说出自己的心意。 汽车再一次翻山越岭,我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些弯弯曲曲的道路,任由汽车甩来甩去都不再头晕。汽车从最大的坡降升峰下来之后,我远远就看见了马鞍峰,下午两点钟的时候我们终于进入车站,我又回来了。

June 17, 2021

《那山那人》第十一章

这里的冬天很少到零下,可是如果下起雨来,哪怕气温达到十几度,天气也是冷得让人难受。乡村学校的硬件条件本来就很差,二中又是新学校,各方面的条件就更差,春夏秋冬,男生和女生都洗冷水澡,女生有专门的澡堂洗澡,她们有时候还可以到饭堂打热水洗澡。 男生则没有澡堂,靠近男生厕所的东北方向有一个圆形大水池,水池有一圈水龙头,男生就是在这些露天的水龙头洗澡。每天课间操一直到晚饭之前,男生陆续来这里洗澡,大家都是把上衣和裤子都脱下,穿着短裤洗澡。洗完之后,大部分男生会到旁边的男厕所换下短裤,也有部分男生懒得到厕所换,直接在背靠路边的另外一个半圈换,先把身上湿裤子的水尽量拧干,然后穿上干短裤,最后把湿短裤从其中一个裤脚换出来,更换的过程中干短裤会被弄湿,不过等到洗完衣服的时候就已经干得差不多。刚上初中的时候,我被这种换短裤的方式惊呆了,也不知道学长们是怎么完成这个操作。阿丹学得很快,他专门在宿舍给我们演示了过程,我才学会这个方法。 现在我已经习惯春夏秋冬洗冷水澡,不过在特别寒冷的天气依然觉得冷得打哆嗦,有时候还刮着西北风,用阿克的话说:冬天里能够站在圆形水池洗澡的人都是硬汉子。以前每次洗澡冷得打哆嗦的时候,我就会去想科学家故事里的主人公,他们都是要受尽磨难最后才能够成才,我这点冷不算什么。今天我在冷风中洗澡的时候,想到如果笛卡尔在二中这样的寄宿学校,或许早已经病倒好几次。 今年的冬天似乎特别冷,前两天又下着雨,湿冷的寒风无处不在,穿多厚的衣服都没有用,这些寒气无孔不入,只有待在被窝里最暖和。不过早上灯一亮我就飞奔下楼,来到水池边上去看我的自制冰块。我在附近的草丛里找到了昨晚放的口盅,用手摸了一下里面,水的表面果然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这阵子晚上的温度可能会达到零度以下,这是水变成冰的温度,同学们当中都在流传着晚上放水到外面可以结冰的事,昨天晚上我专门到阿新的家里看天气预报,说夜晚的气温会降到零度。 我第一次做成冰块,学生开始陆续下来刷牙洗漱,我看见阿定,朝他兴奋地挥了挥手:“我成功了!你看这是我做成的冰块!”。 “真神奇,你是怎么做到的?我试了两天都没有成功。”他用手指往口盅里摸,手指用力压了一下,薄薄的冰面就裂开。 “你放的水太多,我只放了一点点。”我很得意地告诉他这个秘密。 处在北回归线的我们很少看到过自然形成的冰块,我在小学的时候见识过冰雹,那次冰雹下得很大,最大冰雹有乒乓球那么大,那场冰雹把家里的三华李和三月李全都打掉。我听奶奶说二十多年前这里非常罕见地下过一场雪,这给予我一个期盼,希望能够亲眼看一次下雪天,可是迄今为止都没有见过。 这几天的天气又给了我很大希望,期待能够看到一次下雪天,课间的时候大家都在讨论是否会下雪。 阿丹带着颤抖的声音说:“以后有了钱,冬天的时候,我要去北京看一次雪。” 阿克又打击他:“你这个小身板,要是去了北方,早就被冻死了。” “下雪的时候其实不冷,物理课本说到凝固吸热,报纸上也说下雪天并没有那么冷,所以大家可以出来玩打雪仗,倒是雪融化的时候会非常冷。” 阿丹从我的话中获得极大安慰,他很开心:“我相信知识渊博的阿靖。” 阿强补充:“下雪应该去东北看,听说那边的雪下得又多又大,会有鹅毛大雪。” “东北太冷了,小心耳朵被冻掉,我们村有去东北打工的说,冷得耳朵冻掉了都不知道,撒尿出来马上变成冰棍。”阿宝很自信地说道。 地理课本上讲过东北的位置,我对那里没什么概念,只知道中国最北端的地方漠河就在东北。地理老师还说东北曾经是工业最发达的地区,那里半年的时间都在下雪,冬天没有绿色带叶子的蔬菜,只能吃大白菜、冬瓜和南瓜。 转眼就进入腊月,跟往年一样,天气只是冷得让手长冻疮,却没有下雪。再过两周就到期末考试,班主任说这次考试非常重要,课程都已经全部学完,这次考试是检验中考能力的一次机会,我非常重视这场考试,我不能再像期中考试那样,这次的目标还是要拿到全校第一。 接下来两周时间,我不再跑步,不再读课外读物,也不再去阅览室,我也学其他更勤奋的同学,每周只有周日上午自习完之后才回一趟家。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我能感受到很多同学也和我一样拼命,特别是平时成绩排在前面的那几位。 期末考试终于到来,我觉得自己准备非常充分,所有的知识点都复习到位,我要一洗期中考试的耻辱。 第一天上午和下午分别考完语文和政治,我写完题目之后又检查了两遍,一直到考试结束才交试卷,我曾经听说上一级那位中考全镇第一的学长总是会提前交卷,我知道这个并不适合我。 每次考完试我都会自己来到操场旁边的几棵苦楝树下休息,调整自己的状态,我不想和同学们讨论答案和考试情况,这样可以避免自己被已经考完的科目干扰,这个习惯我已经坚持了快两年,效果非常好。 我正看着树上的叶子发呆,发现阿扁慢慢走过来,他是政治科代表,去年开始他总是能在政治考试中拿到一百分,这让我内心羡慕、甚至有些嫉妒。后来我发现他把知识点写在字条上,几乎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在背题。阿扁完全地落实政治考试的应对最佳策略:所有的科目里面,只有政治完全靠死记硬背就可以拿高分。他其他科目成绩并不好,通过政治可以把总分拉高不少。 我很佩服阿扁在政治科目上的努力,不过我没法做到和他一样,因为中考总共有六个科目,每个科目都要兼顾,而且我也相信科学的学习方法是劳逸结合,他可以不午休,如果我不午休就会导致晚自习的效率非常低下,思考数理化题目的时候会感觉大脑僵化。 我和他打招呼:“你也过来了。” “是的,这个地方很好,可以避免和同学们讨论考试答案。” 看来他和我有一样的想法,我们两个人坐在那里,谈论的话题都尽量避开考试和学习,一直到午饭时间,我们就一起走过操场,到饭堂前的空地吃饭。 考试一共进行了三天,数学和物理我回答得非常好,我觉得应该可以拿到满分,最后一天下午考完化学科目之后我和阿定一起去跑步。 “我觉得这次考试题目的难度适中,大部分科目我都提前做完并进行检查。”我怀着很放松的心情对阿定说,终于可以和大家讨论考试情况了。 “我的数学考得不太好,最后一个题都没有写完。” 我安慰他:“这题比较难,得结合坐标系和一元二次方程才能解开,我最后几分钟才解出答案。” 他听完后觉得轻松了很多,他觉得如果我都那么费劲,那么几乎没有多少人能答完数学题。 我们一路聊了其他科目的情况,两个人的答案都差不多,这让他觉得放松了不少,在他眼中我的答案就是近乎标准答案。 每个学期最放松的时刻就是考试结束后的这一周,没有功课,没有作业,也不用复习,几乎没有任何学习压力,阿定也和我一样喜欢这一周。除了做老师发下来的寒假作业,我大部分时间都在阅读《数学与哲学简史》,今天讲到阿贝尔和伽罗华,他们成功地解决了一元高次方程的公式解问题。这个学期我们学过一元二次方程,通过求根公式可以很快地获得解,我从百科全书上了解到一元三次方程和一元四次方程有根式解,一元五次方程则没有根式解。 “关于一元五次方程的求根公式,数学家们苦苦探索了将近二百五十年都没有结果,最后被挪威的数学家阿贝尔成功解决,阿贝尔证明了一元五次方程没有根式解,并且第一次研究椭圆函数,而椭圆函数最终为解开费马大定理指明了一条大路。” “彻底解决方程根式解问题的人是著名法国天才数学家伽罗华,他在十几岁的时候,就成功证明了一元五次及以上方程都没有根式解,并且极具原创性地开创了数学的一个分支群论,群论是近世代数和数论的基石。伽罗华在巴黎高等师范学校除了继续他的数学研究,还参加了政治活动,他强烈支持共和主义,最后年纪轻轻就死于一场决斗之中。” 读到这里,我发现自己也已经是十几岁的少年,却才第一次听说群论、椭圆函数,这些概念对我来说犹如天书一样,我对自己的理想不禁又有几分犹豫。不过我用从杂志《读者》上看到的一个词安慰自己,那就是:大器晚成。历史上确实也有很多科学家和数学家很晚才做出成就。 期末考试结果出来了,数学和物理两门课我都拿到满分,总分全校第一,我松了一大口气,我走出了自己的“中世纪”,看来竞赛这样的野路子似乎并不合适我,还有一个学期,我继续努力,争取拿到理想的成绩。 阿定没有如自己的愿望,他没有考进全校前十名,我安慰他:“没关系,还有一个学期的复习时间,你这次的数学已经进步了,下学期把化学、政治再提高一点就可以。” “希望如此,我还是很羡慕你,总是能够通过努力后,如预期实现自己的目标,不过,我也会努力的。” 接下来两三天是期末总结,各科老师发试卷并针对性地进行讲解,班主任总结一个学期的情况,每个人写自己的学期总结和心得,这两年多来都是如此,等到全校评优秀、发奖状之后,就放假了。 收拾完东西,我和阿定一起骑车回家,路上他问我:“你寒假有什么计划吗?” “我打算在家的时间,早上和晚上都抽时间复习这个学期的内容,这样避免把刚刚学到的知识忘掉。” “我也有这样的打算,必须得下定决心抽时间学习,不然真的要后悔了。” 我们聊着聊着,就来到了黄岜村的村口,我和他道别,转弯进村,不一会就回到家里,寒假开始了。

June 15, 2021

《那山那人》第十二章

寒假期间没有太多的农活,山上的草已经干枯,我也不再和阿东去山上放牛,每天只负责主要的家务,我有充足的时间来学习,妈妈也知道我在努力学习,很少让我到地里劳动,直到小年那天她才让我到地里收甘蔗。 家里种的是黑皮甘蔗,属于甘蔗的一种,它的外表是黑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这种甘蔗和专门用来制糖的竹蔗不一样,它里面的纤维含量较低,吃起来的口感很好,而且甜美多汁,过年的时候正好是这种甘蔗的收获季节,很多家庭都会在这个时候买回去,过年期间当成节日零食。 这片地里的甘蔗是去年开春的时候种下去,平时主要的护理工作是剥除老叶、施肥和浇水,甘蔗的叶子边缘有尖锐的小齿,收割的时候要小心,否则很容易被割伤。 忙碌了一上午,把甘蔗收完后,我和大妹扛着一捆卖相不好、个别地方有坏的甘蔗往家里走,这捆甘蔗是留自家吃。从小到大自家产的东西,除了拿来供奉祖先的部分,基本都是把好的拿出去卖,把卖相差的留在家里自己吃。我以前觉得习以为常,现在总觉得好不容易过年,应该要留出一点好的来自己用,可是爸爸妈妈没有这样的观念。 我们正走着,听见阿瓦家的房子传出吵闹声,他家是一栋看起来像牛栏的泥土瓦房,支撑瓦片的木头已经被虫吃出很多窟窿。阿瓦的妈妈不是客家人,她说的话我们都听不懂,我只听得懂阿瓦的话,他似乎在在为房子的事情和他的妈妈吵架,而且吵的非常凶,里面还传出摔东西的声音。 “哥,我们快点走。”大妹叫我加快步伐离开。 离开阿瓦家的房子之后,大妹告诉我:“村里要给阿瓦他们家发补助,用来修建新房子,他们家这栋泥房子已经快倒了,属于村里的危房。正好阿瓦今年回来看他妈妈,阿瓦似乎不想要这个补助,所以和他妈妈争吵了起来。” 我的印象中从小到大,村里的小孩都害怕这家人,特别是害怕阿瓦的妈妈。阿瓦从小就和妈妈相依为命,他的爸爸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跑走,也有人说在外面死掉了,他们家有地,并不至于会沦落到讨饭的境地。 阿瓦从小就很孤僻,他不和村里的任何人玩耍,有些大点的后生会在后面取笑阿瓦,他的妈妈听见阿瓦被欺负就会拿着木棍过来,所有人都四处跑开,我并不会取笑阿瓦,可是看到他妈妈凶恶的样子,也跟着逃跑。阿瓦小学毕业后在家帮他妈妈种了两年地,然后就自己跑出去打工,开始的时候每年都回来,后来过两三年才回来一次,回来的时候西装革履,头发是港片里男主角的样子。今年村里把他们家列为经济困难户,这样就能让他们搬出那间危房,阿瓦似乎不愿意被列为困难户,可是他自己又拿不出建房子的钱。 阿瓦家有一个果园,种有一大片土番石榴,每年总是硕果累累,村里的青年经常去偷果,阿瓦的妈妈发现后,每次都骂得非常凶狠,甚至还会拿棍子来追打偷果子的人,有几次我和阿东赶牛下山,看见她一直追到后山。每逢中秋节番石榴成熟的时候,阿瓦的妈妈就会带到街上去卖,偶尔不好卖就在池塘边的大苦楝树下售卖。每年这个时候,爸爸都会给我一块钱,去和她买两斤番石榴,她似乎认得我,别的小孩来买番石榴的时候,她直接一把抓起果子,轮到我时,她却总会挑几个又大又黄的番石榴。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听爸爸说村里已经定了要给阿瓦他妈妈盖房子,就建在他们家的番石榴园里,砖头和水泥都已经准备好了,过完正月就开工,谁也不可能阻挠。 我希望阿瓦的妈妈能早点住进她的新家,这样离她的番石榴园也很近,以后就再也不会有人敢去偷她的果。 过了小年之后,村里的年味就越来越重,外出广东打工的人们陆续回来,白天时不时听到小孩放鞭炮的声音,傍晚的时候也会有个别人家拜祖宗堂放鞭炮。这几天家家户户开始忙着把一年收获的农产品、养的鸡鸭鱼拿到街上去卖,而我妈妈就更忙了,不仅要收获地里的农作物,还要到街上去卖水果,每年这个时候是生意最好的时候。 我现在对过年似乎已经没有特别的感觉,也许是因为长大了,或者是已经太习惯,还可能是现在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么盼望新年到来。不过弟弟妹妹却比我兴奋,他们约好时间去逛街,买鞭炮、玩具,一整天都跑来跑去玩得一塌糊涂,从他们身上我看到了自己小时候过年的欢乐。 除夕一大早我就起来,爸爸已经把榨粉买回来,这是我们家的传统,除夕的早上吃榨粉。我们全家人都喜欢吃榨粉,我当然更是爱不释手,往粉里伴上一点辣椒酱,我一次性可以吃下三碗。吃完粉后就开始分工忙碌准备过年,爸爸送猪肉到店里去卖,妈妈上街卖剩下的一批水果,我和弟弟负责贴春联和劏鸡劏鸭,大妹和小妹负责打扫地和洗菜。 我把祖宗堂上面的香炉拿下来,每年都要更换里面的灰烬,这些灰烬是用当年的稻谷杆烧成,这样做的目的是希望来年五谷丰登。我还顺便清扫祖宗堂的香灰,接着就是贴春联和门神,从一楼到二楼,一直到猪圈和牛圈,弟弟全程都跟着我,他很喜欢给我打下手。 今年除夕我和弟弟拜神社和拜祖宗堂,我带着弟弟一起到村口的神社去拜神社,太爷爷说这个神社原来是宗祠,它和黄岜村的年龄一样,在六十年代破四旧活动中原来的宗祠被拆掉。改革开放后重建,那时候村里非常穷,只是很简陋地用砖头砌起来,神社旁边的榕树当时也被砍掉,现在这两棵是重建神社的时候补种。 拜完神社回来就拜祖宗堂,祖宗堂上的神龛是几年前搬进新房的时候爸爸到县城让人专门定制,材料是塑料,爸爸说可以留上百年,上面写的是“天地君亲师位”,两边是“黄门堂上,一派宗亲”。小时候我一直不理解这几句话的意思,直到上初中,才知道“天地君亲师位”是古代中国儒家祭祀的对象,民间将天地君亲师牌位或条幅供奉于中堂,这也作为为古代祭天地、祭祖、祭圣贤等民间祭祀的综合,是传统敬天法祖、孝敬长辈、忠君爱国、尊师重教的价值观念取向。“黄门堂上,一派宗亲”指的是黄门堂上历代一派宗亲都在这里,所以这里是所有黄家祖先的牌位,这种方式非常取巧,一句话就把所有祖先都排在这里。 客厅的桌子奉上煮熟的整鸡,两边放两碗米饭,摆上五把筷子、五个勺子,勺子用来斟酒,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数字五,或许是觉得这个数字很好。一切摆好之后就开始第一次作揖,全家人都参加,一般这个时候,我妈妈总会像外婆一样嘴巴里念叨着吉利的话。 过了几分钟,再斟一次酒,再次作揖,就可以放鞭炮。这时候大妹提醒妈妈:“妈妈你忘记给床婆放鸡腿。” 妈妈神色紧张:“怎么不早的提醒我,我竟然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 说完她赶紧到厨房盛一碗米饭,装上一只鸡腿,拿到房间的桌子上放好。床婆是主管卧室的神仙,每年都要供奉她,这样可以保证睡觉安稳,如果忘记供奉,家里有小孩的话,小孩就会哭闹,这是床婆在提醒房屋主人供奉。妈妈最看重供奉床婆,里面有专门的香炉,外婆平时来做法的时候就是在床婆的香炉前面进行。 我把鞭炮拆开后放到门口地板上,弟弟点着一支香,他既兴奋又害怕地去点鞭炮。一阵爆竹声后,最后一次斟酒和作揖,就给祖宗烧纸钱,妈妈说谁想来年祖宗保佑多一点就过来多烧几张。祖先拜完后,爸爸已经在厨房把其他菜切好,我们就等着吃年夜饭。 “今年很冷,我们打边炉吧。”妈妈建议,全家人都一致同意。 我们把火锅叫打边炉,这是客家话里的说法,这种说法是从粤语引入,我听太爷爷说我们更早的祖先原来就住在广东梅州一带。寒冷的冬天里,过年非常适合打边炉,打边炉吃得更香也更多。 除夕夜,我和阿东带着弟弟妹妹们打灯笼,放烟花,各处跑,村里家家户户都亮起路灯,小孩们走在外面不再害怕。 大年初一行大运,我和弟弟妹妹一起走家串户,太爷爷这一支族群太大,直系三代之外的家庭,我和弟弟妹妹只是到到伯公家和太爷爷家走一圈,给长辈拜年,顺便领压岁钱,拜完一圈后我回家看电视。 午饭过后不久,阿年的爸爸来我家做客,按辈份我叫他大哥,我倒了一杯茶递给他:“阿龙哥请喝茶。” “这是压岁钱,今年中考加油!”他接过茶后,从口袋摸出一个红包递给我。 我和去年一样接过红包并道谢:“谢谢大哥,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听说今年你又拿到全校第一,这个成绩不错,特别是在初三的第一个学期,看来今年的武缘高中有戏了。”应该是阿年跟他提到我的成绩。 我回答他:“上学期是拿到第一,不过这个已经成为过去,关键还是要看下个学期的中考。” “我下个学期让阿年多跟你请教,他怎么考也总考不好。” “没问题,我可以和他交流学习心得和学习方法。” 阿年是去年中考,他的成绩太差,没法达到市里普通高中的择校生分数线,所以阿龙哥让他补习一年,今年将会和我一起中考。 阿龙哥属于三大家族的另外一支,他是黄岜村里最能赚钱的人,他的爷爷原来是黄岜村的地主,改革开放之后,他爸爸给他一笔钱到外面去闯荡,他先是做草席生意,挣到了第一桶金。后来他和其他人投资矿山发了大财,现在已经做了矿山的老板,他们现在大部分时间都住在邕城。 阿年的爸爸妈妈一直都是在邕城,他和他的爷爷奶奶却留在老家,住在镇上。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家的小孩不到邕城去上小学和初中,也许阿龙哥觉得孩子留穷苦的地方生活,这样才会珍惜自己现在拥有的幸福。阿年的哥哥以前也是在一中上学,他的哥哥高中的时候才到邕城上高中,最后进入大学里的本科独立学院。 阿龙哥坐了一会儿之后就离开,我把他送到门口,等他走远后我拆开红包,里面放着五十块钱,这是我从小到大拿到最多的压岁钱。 初二早上,我应阿龙哥的邀请,到他家和阿年交流学习心得。交谈中我感觉阿年其实挺聪明,就是初一和初二玩得太疯,落下太多功课。我按科目把我的学习方法和一些技巧跟他讲了一遍,他很快就领悟到一些窍门。阿年的妈妈非常热情,三番五次要求我在她家吃完饭再回去,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得以脱身,今天是初二,我得赶紧回家帮爸爸劏鸡和拜神。 我一直听到村里人的很多闲言碎语,说阿龙哥有钱之后忘本,也不回来捐献钱支持村里修路、帮助村里老人,我一直也以为他们家的人就像影视作品刻画的吝啬地主一样一毛不拔。 今天我在他家里却感受到了彬彬礼仪和热情好客,他们更没有所谓的有了钱之后的趾高气昂和高高在上。村里的路和各种公共设施,这些本来就应该是村委的责任;至于村里老人和各种弱势群体的福利,我想起好几年前村干部在村口墙壁上用红漆涂下的十个大字“计划生育好,政府来养老”,现在这些字还一清二楚地在那里闪着耀眼的红光。

June 15, 2021

《那山那人》第九章

我看了看黑板旁边的日历,今天是霜降,下午刚下完一场雨,晚饭后我走在操场边上散步活动,西边的天空挂着一片金灿灿的火烧云,旁边的榕树下有几只小麻雀在啄食,现在已经是深秋。这里的秋天不冷,只有早上的时候偶尔会下点霜冻,妈妈说我出生那天正好是霜降,出生地点是在村里的诊所,没有助产士,只有一个医生帮忙接生。 我出生的时候手指和脚趾都非常细小,皮肤发皱得像老爷爷,太奶奶说我是老阿公投胎转世,那一年数学家华罗庚去世,他是我最崇拜的两位数学家之一。我从小就喜欢看科学家传记,不止一次看到牛顿出生的那一年正好是伽利略去世,我总觉得自己命中注定要成为数学家。另一位数学家是高斯,我希望自己出生的那天正好也是高斯的出生日,按着霜降日我成功找到自己准确的生日,却非常失望地发现那一天并不是高斯的生日。 我第一次听说高斯是小学五年级在《小博士报》上看到他的传奇经历:三年级就会使用等差数列解决“从一加到一百之和”的问题。计算方法很巧妙,一加一百等于一百零一,二加九十八也等于一百零一,一共有五十个一百零一,五十乘以一百零一,答案就是五千零五十。那一整个学期,我总幻想着数学老师也提问同样的问题,我很想把从高斯那里学到的方法在同学和老师面前展现出来,只可惜一直都未能如愿以偿。 “高斯被尊为数学王子,任何一部数学史里的前三名最伟大的数学家当中,一定有他的一席之地,他是迄今为止最伟大、最富有原创性的数学家,著名数学家和数学史学家克莱因对高斯做过这样的评价:如果我们把十八世纪的数学家想象为一系列的崇山峻岭,那么最后一个使人肃然起敬的顶峰便是高斯。” “高斯在数论方面拥有超凡的天赋、悟性和创造力,《算术研究》奠定了他在纯数学研究方面的地位,他还把自己的才华最大限度应用到数学上,产生大量的数学研究成果。高斯的研究开辟了许多新的数学领域,从最抽象的代数数论到微分几何学,都留下了他的足迹。” 我通过阅读高斯传记了解到他的伟大,我在日记里写下了对高斯的崇拜,希望能成为和他一样的人,我给自己取了一个外号叫数学男孩。我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希望有一天自己能从数学男孩蜕变成另一位数学王子,这是一个少年对理想的纯粹遐想,看起来不知天高地厚,然而正是因为有这样的理想,我才会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晚自习的数学课,数学老师来班级巡视,准备下课时,他公布了一个大消息:“全镇的数学竞赛将在下个月举行,这是你们毕业前最后一次数学竞赛,这次竞赛也是全国初中数学联赛的选拔赛,成绩优异者可以报名参加全国初中数学联赛。” 这个消息让我兴奋不已,心想终于可以大显身手,这将是证明自己的一次机会,初中数学联赛和高中数学联赛一样,都有可能入选国际奥林匹克数学竞赛的集训队伍。接下来近一个月的时间,我把初中阶段的数学知识点都复习一遍,并且把数学课外通的难题都做了一遍。 比赛当天,我觉得自己已经做好十足准备,就像参加一次战斗。试卷发下来,出乎我的意料,这次题目比前两年的竞赛题都难,很多选择题和填空题的答案我都不确定,应用题更难,六道大题我只完成了两道题,一直到交卷时间我都没有解完第三道题。考试结束铃响,我都不愿放弃答题,老师已经提醒要尽快交卷,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慌慌张张地被迫交卷,以往的数学考试、竞赛,我能写完题后再检查一两次。 “太难了,根本做不完,很多题没有见过。”我很沮丧地对阿定说。 “是的,很难,我应用题只做了一道。” 我稍微松了口气,“我写到了第三道,不过没有解出结果。” “阿军写到了第五道题。”后面传来一个声音。我被当头一棒,阿军是十七班的数学尖子生,也是我的小学同学,一直以来他都是我的有力竞争对手。 我冲下楼,跑到运动场的那几棵大树下,坐在石头上发呆,情绪沮丧,突然觉得理想的前途一片迷茫,更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傍晚去饭堂吃饭的路上,我听说一中的一个尖子生全部写完了题目,这又是一个巨大打击。真是让人绝望的事情,难道是我还不够努力吗?上学年数学竞赛我也是拿了第一名,看来是别人在这半年来取得更大进步。这天晚上我失眠了,脑子里想着如果连这场竞赛都拿不下,还怎么可能成为数学家呢。 两周后,数学老师在课堂上宣布结果,我很意外地又拿到了第一名,简直不敢相信。数学老师公布成绩之后说:“我们班成功卫冕了,阿靖前面的选择填空题大部分都答对了,前两道大题也答对,第三道题思路正确,很可惜没有算出结果。阿军和一中的那位尖子生虽然答了很多大题,但是他们都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他们都只答对了第一个大题。” 老师说的那位一中尖子生和阿军分别拿到第二和第三,阿定也出人意料地拿到了第十名,接下来老师给获的前十名的学生发奖状。 “恭喜你,不过很可惜,即使是这样的成绩,你也没法参加全国初中数学联赛,真正的联赛题目比这个更难,好好准备中考吧,这个才是正事。” 我接过奖状,刚刚的兴奋一下子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回到座位上,我打开语文课本,重新翻看那篇通讯稿:他们的未来不是梦——第三十一届国际数学奥林匹克中国队速写。就是从这篇新闻里,我第一次听说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也一直认为这是通往数学家道路的必由之路。看着文章里获得金牌的成功少年,我心里不是滋味,如果初中数学联赛都拿不下,那又怎么可能在全国高中数学联赛脱颖而出。 数学竞赛结果出来不久之后,很快就进行了期中考试,数理化三门课程我考得都不错,可是考砸了英语和语文两科。这次考试我只拿到了全校第十,第一名是阿军,他似乎没有受数学竞赛影响。我知道这是因为前一个月在竞赛耗掉太多时间,可是这样的结果对我来说是一次重大打击,去年好不容易拿到第一,刚刚过来半个学期就丢掉,甚至差点跌出考上武缘高中的队伍。 数学竞赛和期中考试的两次失利,我感觉自己跌入了《数学与哲学简史》所描绘的中世纪黑暗之中。我必须尽快调整心态,我把期中考试的问题做了全面总结,并且在语文和英语投入更多的时间,目标就是争取在期末考试中走出自己的“中世纪”。 阿定也没有实现进入前十名的目标,他也有些沮丧,吃完晚饭后我们在校园里散步。 走着走着我们来到学校门口旁边那两棵高大的榕树,刚进学校的时候就听学长说,二中的校门口这片地以前是附近村庄的神社,逢年过节的时候村民都会来这里参拜,这里供奉的是土地公。后来要在这里建学校,村民把神社搬迁到了其他地方,树却没法搬走,树长得很大,风水先生说学校的操场原来是坟岗,需要有这两颗大树来镇守,最后学校决定留下它们。 我很喜欢这两棵老榕树,它们一直听我诉说我心中的秘密。每逢特殊的日子,我都会来这里呆上一会,有时候我会在这里许下愿望,我觉得它们懂得我的想法、也帮助我实现我的愿望。 过去的两年时间里,我的目标一个个都实现了,去年即将进入新千年的前一天我来这里许下千禧愿望:顺利考上武缘高中,进入重点大学,成为数学家。目前看来我的第一步愿望似乎正在一点点逼近,只要最后半年保持现在的水平,就可以考入武缘高中。 开学初看到阿定给我写的信之后,我把这个榕树的秘密告诉他,他也希望在这里许愿并实现自己的愿望。 我和阿定并排坐在树下,我们聊起了理想,这是我第一次和其他人聊起我的理想:“我希望以后能成为数学家,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希望能考上大学,然后挣钱帮我家修房子,我还想去一趟美国的西部。” 阿定喜欢英语,他的英语成绩很好,刚才散步的时候他说自己读完了书虫系列里的《野性的呼唤》。 他继续说:“我要像小说描述的那只叫巴克的狗一样,无论历经多少磨难,我都不会放弃努力。” “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实现梦想。”我既是鼓励他也是勉励自己。 离开老榕树,我们来到教室,每次考试结果出来的一段时间内大家的学习劲头都非常大,教室里静悄悄一片,每个人都在埋头学习,就连平时调皮的阿克也正襟危坐地在看书,也许大家都知道再不努力,真的就没有机会了。 晚自习的第一节课,班主任来到教室,宣布一批学生获得县里补助山区贫困校的奖学金,这是为了鼓励成绩优秀的学生,每个人五块钱,这已经是一个学生一周的菜钱。 我和阿定都在名单上面,我走上去领钱,阿新在后面小声地和其他人讨论,大概意思是我不应该拿这个奖学金。 看见我坐回位置后,他就故意提高嗓门:“阿靖家比你们想象中的要有钱。” 这句话刺痛了我的心,我也没法反驳,我家庭环境确实比不少同学都好,可是并不是我自己争着要拿这个奖学金。当然我也不愿意放弃这笔钱,每个家庭的每一分钱都是各自的家人辛苦挣来。 阿定有些看不下去,回头反驳他:“这个名单是班主任定下来,谁有意见可以去找班主任。” 我很感激同桌为我说了一句公道话,阿新并没有屈服:“班主任并不知道每个学生的实际情况。” 下课之后阿定以班干的名义去找班主任说明情况,第二节课上课前,班主任来到教室,对所有的同学解释:“上一节课我给一些同学发了奖学金,这点钱不多,只是为了鼓励大家努力学习。我们学校是山区贫困校,班里每一个同学都有资格拿这个奖学金,我是按上个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来安排,班里前十名的学生都有份。下学期还有一次奖学金,也是发给成绩好的同学,大家努力学习,谁都有机会拿到。” 班主任的话无疑让我的心舒服了很多,可是并不能完全平静下来,我拿出《数学与哲学简史》,进入书本的世界我就能暂时忘掉烦恼,这一章讲匈牙利数学家鲍耶在不被父亲理解的情况下,通过自己的坚持创立非欧几何的故事。 “传统的欧几里德几何中,必须假设这样的平行公理:在一条直线之外选一个点,所有经过这个点的直线中,有且只有一条直线与这条直线平行。一般的数学公理都非常简单明了,这也是能成为公理的基本条件,比如其他欧几里德几何公理:从一点向另一点可以引一条直线。平行公理却非常晦涩难懂,即使是等价的描述也不直观,很多数学家试图通过其他公理和定理来证明这个公理,这样就可以不需要这个公理假设,可是最终都宣告失败。” “鲍耶、高斯和罗巴切夫斯基都试图证明过这个公理,他们同样失败,失败的同时他们三个人意外发现了非欧几里德几何,也就是欧几里德之外的另外一种几何,数学上也叫曲面几何。非欧几何的平行公理和欧几里德其他四条公理没有任何矛盾,三种不一样的平行公理可以推导出三种不同的几何,这三种几何都可以自成体系,相互独立。 “非欧几何在当时被认为是异类,它逻辑上自洽,却与人类直观认识相悖,它被认为是病态几何,以至于连高斯这样的大师发现之后都不敢发表。两百年后,非欧几何却成为科学巨匠爱因斯坦发现相对论的有力武器,由此可见,真理不一定完全存在于人类直观的认知。” 读完这个故事,我的思维似乎又被打开了一个窗口,原来三角形三个角之和不一定等于一百八十度,可能大于也可能小于。 鲍耶在不被人理解的情况下,依然坚持自己的信念,并且克服困难,最终独立发现非欧几何,他的经历给了我极大的勇气,我突然觉得阿新刚刚的话相对于鲍耶被父亲误解来说,实在是太微不足道。

June 11, 2021

《那山那人》第十章

十二月中旬,天气开始变冷,这里开始进入初冬,不过白天最高温度依然有二十多度。今天正好迎来一个周末,我骑着车迫不及待地赶回家,阿东早就已经回来,我跟他约好这周的活动是到红薯地里窑红薯,自从上初中后,我们已经很久没有窑红薯。 我和阿东把牛牵到田里,让它们在一片刚刚收割完稻谷的稻田地里吃草,我们开始搭建红薯窑。搭红薯窑有一定的技巧,一般用干泥块搭,需要找到许多分配均匀的小中大干土块,地点选在红薯地或者已经晒干的稻田,那里可以找得到足够的干土块,现在稻田还没有翻土,我们今天打算在红薯地里做窑。 “我负责搬土块,你去找干树枝。”阿东说完就开始搬运土块,我也到周边去捡干柴火,我发现附近有一块玉米地,被废弃的干玉米秆是绝佳柴火,我捡了一大捆。 我们找到足够的干土块和柴火后,挖出一个小坑,在小坑周围建立窑基,用大土块来建窑基,这样的窑才足够坚固。“今天我来搭窑基吧。”阿东最拿手的就是做窑基。 阿东专心致志地搭窑,他用最大的两个泥块在窑基的底部做了一个门,这个专门用来生火。他继续往上堆窑,越往上土块越小,这样能够有利于红薯窑通风,使火势烧得更旺,烧红干土块。 十几分钟之后就搭好了窑,我们开始烧火,直到把最后一点柴火烧完,整个窑的上半部分的泥块已经被烧红。阿东熟练地把里面的灰烬和剩下的木炭挖走,我用另外一大块没有烧过的土块来堵住窑门。阿东从窑顶轻轻敲开个小洞,用这些烧红的土块来垫底,接着我们小心翼翼把红薯扔进去,均匀分散在窑底。 “你让开远点,小心飞溅的泥土烧到你。”说完阿东就用木头敲打上面的泥块,把土块敲碎,我们放了六个小红薯,这些土块正好把所有红薯都埋在热土里。 我们牵牛到附近的小土丘,等到牛吃的差不多饱的时候,回来把红薯挖出,红薯已经熟透,表面也被烤焦,剥开后闻到香喷喷的味道。这个味道混合着泥土和红薯的气息,勾起了小时候我和阿东一起经历的那些快乐日子。 冬至刚刚过,天黑得很快,我们吃完红薯就牵牛回家,阿东坐在牛背上一言不发,我们似乎有同样的想法:也许毕业之后,我们再也不会窑红薯了。 这时候的晚上已经很冷,半夜可能还会结霜,我们已经不能再到楼顶去睡,不过偶尔我还会跑上去看看夜空,只有冬天才可能看得到金牛座和猎户座。夜深人静,我翻开《数学与哲学简史》,随着阅读的深入,我似乎和这些先哲们建立起了某种联系,我感受着他们走过的历程,从中获取力量,这样能激励我前行。 “十八世纪是完善微积分基础的一个世纪,同时也是数学分析的天下,以数学家欧拉为中心,柯西、拉格郎日、勒让德、拉普拉斯、傅里叶、蒙日、伯奴利家族等一大批数学家为巩固和发展微积分做出了巨大贡献,完成了无穷级数、微分方程、微分几何、变分法等一个个以分析为基础的数学分支。” “十九世纪是数学发展的黄金时代之一,数学的创造之花大放异彩,产生了大批量极富原创思想的数学大师,除了伟大的高斯,还有罗巴切夫斯基、阿贝尔、雅可比、伽罗华、哈密顿、凯莱、西尔维斯特、魏尔斯特拉斯、柯瓦列夫斯卡亚、布尔、埃米尔特、克罗内克、库默尔、黎曼、庞加莱、康托尔和希尔伯特。” 我反复念着这一串串陌生的名字,幻想着自己能够成为他们其中的一位,这个谈何容易,需要学习和掌握的知识还很多,我必须努力,更加努力。 第二天我起来很早,爸爸和叔叔刚刚劏完猪,爷爷正在清理水池周边,他已经快六十,偶尔会过来帮忙。我小时候还专门一大早爬起来看劏猪,那时候觉得很新奇,后来看多了就习以为常。爸爸总是一大早天刚亮就起来忙碌,一直忙到中午才结束。他们都是在老房子里劏猪,听爷爷说不能对着家里的祖宗堂劏猪,劏完猪后总会留下各种污物,爷爷每次总是把这些污物清洗地干干净净。 我打粥的时候,发现锅里有一条猪鞭,已经煮熟透,我知道这是爷爷放进来,他一定是专门要留给我吃。以前我不太清楚为什么要吃猪鞭,后来看到民间传闻猪鞭可以帮助生男丁,也许爷爷认为我们这一族的人之所以人丁兴旺是因为吃了猪鞭的功效。处理干净的猪鞭倒是挺好吃,如果火候合适,吃起来很有嚼劲,对于爷爷的想法我也是将信将疑,后来从杂志看到猪鞭和猪肉一样都是蛋白质,想到这我哭笑不得,不过又觉得爷爷的可爱之处。 我刚吃完早餐不久,妈妈就推自行车进门,她匆匆忙忙地放下东西:“菜还没有卖完,你吃过早餐后赶紧去街上卖菜,现在是十三婶帮忙看菜摊。” 妈妈今天要去外婆家喝喜酒,看来今天菜不太好卖,这种情况偶尔会出现,如果当天菜不好卖,菜贩子给的批发价格又太低廉,就需要自己摆摊零售。 “我已经吃过早餐,现在就去街上。”我一边说一边推车出门。 这不是我第一次上街卖菜,以前也会偶尔接替妈妈上街卖菜,我和大妹甚至一起采摘野菜到街上卖。去年夏天很热,这里流行起吃雷公根,顿时供不应求。雷公根是一种伞形花科草本植物,传闻可以强化血管,促进血液循环,夏天吃了能消暑降热。我们到田间去摘了一大捆,在妈妈的帮助之下,精心挑选那些又大又嫩的部分,拿到街上一下子就被抢光,一份两毛钱,整个夏天我们一共卖了五十份,挣了十块钱,这是我们人生的第一桶金。 到了今年夏天,更远村落的人也开始摘雷公根去卖,供大于求,每份的价格降到五分钱一份,人们觉得太便宜了就买很多,也许是吃得太多感觉腻了,慢慢地买的人越来越少,我们打算通过卖雷公根挣钱的愿望也就泡汤了。 我骑着车一下子就来到街上,穿过街头来到摆摊卖菜的地段,这里专门给从村里来的人摆摊卖菜,这段路长度约五十米,可以在两边露天摆摊,这里的摊位不收摊位费,谁来得早谁就可以占据一个摊位。这段路的后面是用水泥砖砌起来的摊位,那里是卖肉的地方,也有菜贩子在里面卖菜,里面的摊位每天都要交摊位费。 菜贩子一大早就从村里人那里以比较低的价格回收青菜,有些人着急回家干农活就把菜卖给他们,也有人会自己零售,特别是阿公阿婆们,他们有的是时间,一大早出来占摊位后卖完才回家,这样他们可以多卖得几块钱。菜贩子大都是住在街上,他们和街上的很多人都熟悉,更容易卖出去。 从村里来卖菜的人最期待的就是直接卖给开饭店的老板,饭店老板会以比菜贩子更高一点的价格买入蔬菜,不过量不多。妈妈最得意的就是每逢圩天的时候,她总是可以把香菜、小葱和少量新鲜蔬菜直接卖给开饭店的老板,后来我发现经常跟她买菜的老板,其实也是经常跟爸爸买肉的老板。 我来到摊位前,看见十三婶正在秤菜,等她忙完我上前打招呼:“我妈妈让我来看菜摊。” “我以为你妈会让你大妹过来,这堆是你家的菜。”她用手指着旁边的空心菜。 “我弟妹他们都跟她去外婆家,谢谢你帮我家看摊。” “顺便帮忙看一下而已,给你,这是刚才卖两把菜的钱。”她给我递过九毛钱。 我在摊位前坐下,看着前面这一大堆菜,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卖完。我仔细观察这一小片的摊位,各种青菜都有,除了空心菜,还有小白菜、油麦菜、小葱、芹菜、大白菜、青蒜等,摊位前面大都是阿婆阿公阿婶,偶尔也有跟我一样年纪大的小孩,不过大都是女孩,只有两三个男孩。 半个小时过去,我只卖出了一把菜,不过我不太担心,以前积累的卖菜经验告诉我这样的规律:有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都卖不出一把菜,有时候则是一下子卖出很多,很多人买菜都喜欢跟风。刚刚十三婶的油麦菜卖出去好几把,我期待下一次轮到我。买菜的人大都是住在街上,他们没有地种菜,很多的时候他们会到后面的摊位去买菜,也有不少人会和村里的人买菜,一方面是会便宜些,另一方面菜贩子会卖前一天留下的青菜。 又过了半个小时,我一下子卖出了近十把菜,好几个人同时买,弄得我有些手忙脚乱,还好我算得快,就是找零钱麻烦,一般这种时候旁边的十三婶也会帮忙,刚才她忙的时候我也帮她算钱。 这时候我看见二中的音乐老师,他骑着摩托车来到我们这边的卖菜摊,十三婶问我:“你认识这个老师吗?听说他是二中的老师,这个老师一直很抠门。” “是的,他以前是我的音乐老师。” 我记得我妈妈和村里的人都提到过音乐老师,说他五分钱也要找零,大家都觉得这样一个有固定收入的老师,不应该和村民计较这点钱。我看着音乐老师往我这边走,似乎要跟我买菜,我心里有点紧张。 “小伙子,你这个空心菜怎么卖?” 他果然来到我的摊位前,不过听他的口气似乎没有认出我,我很庆幸音乐老师都不关注成绩好的学生,也许换成其他科目的老师,说不定就认出我。 “五毛钱一斤,你要买多少?” 他用手指着旁边比较小的两把菜:“给我秤这两把。” 我一下子就称好了菜:“一斤半,一共是七毛五分。” 我心想着去哪里找五分钱来找他,没想到他掏出八毛钱给我,转身就离开了。 十三婶觉得很惊讶:“你老师是不是认出你了?他今天竟然没让你给他找五分钱。” “他好像不认识我,我已经快两年没给上他的课,我们的音乐课很少,他应该不记得我。” 我原本以为要到下午才能卖完菜,没想到刚过了十二点半就全部卖完。我收拾东西,打算先去吃午饭再回家,家里有默认的规则:来卖菜的人中饭可以吃粉。每次我都会吃榨粉,生榨米粉一直是这一带的特色,我还没有发现这里的人有谁不喜欢吃榨粉。 我的叔婆就在代销店那里开一家榨粉店,我详细询问过榨粉的制作流程,我也曾经幻想自己在家自制榨粉。生榨米粉的主要原料是米浆,把米浆提前磨好,并且滴干水分,用布包起来,放进特定的容器,等待两三天的时间,让米浆微微地发酵,直到带一点点酸味。配料用半肥瘦的猪肉剁碎,加上切成末的头菜或榨菜,一起炒香留着备用。 我在榨粉店找位置坐下,看老板煮粉,旁边有一个烧着热水的大锅,他手持专门的榨粉机,把像面团一样的榨粉浆放入榨粉机,两手合起来压住榨粉机,条状的榨粉条就从下面流出,粗细和细挂面一样,生榨粉遇到沸腾的热水立刻凝固。几分钟后老板捞起来煮好的粉倒入碗中,接着浇上一大勺头菜肉末,撒上韭菜花,加点油豆腐,最后勺半碗骨头汤放入碗中,一碗让人垂涎三尺的生榨米粉就做好了。 我端过榨粉,细细品尝,这个味道勾起了我小时候的回忆。从我记事起,爷爷每隔两个月左右都会用自行车驮我和堂弟到街上来理发,理发之后就到这家榨粉店吃粉,一直到我上初中,爷爷现在换成驮弟弟和堂弟。我们都知道这个时候的爷爷最和蔼可亲,他总是和理发店、粉店的老板得意的说我们他的两个孙子,久而久之,老板们也都认得他。我会一直把这份记忆珍藏起来,无论过去多少年,每当我吃榨粉的时候,我都会记起爷爷骑着自行车带我们爬坡的那些日子。 我把整碗榨粉吃得干干净净,付完八毛钱就骑车往家里去。穿过街上热闹的地方时看见有一堆人聚集起来,我不敢走得太近,远远地从缝隙中看见有两个人在地上打滚,似乎是两个妇女在地上打架。只见其中一个人用一只手拉扯另外一个人的头发,另外一只手扣住腰部,最后两个人死死抱在一起。 听旁边人的议论,原来是两个摆摊卖货的人为了争夺摊位打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成年妇女打架,我自己完全不可能想象出当前的场景,以前看到村里的妇女发生矛盾也就是互相对骂几句,过几天也都会缓和过来。两个人这样谁也不服谁,不知道要躺到什么时候。我正要离开,穿着制服的公安过来了:“让开、让开,请让开。” 两个公安把她们分开之后,询问她们情况并进行调解,她们都说是对方先动手、是对方的错。公安不知道要听谁的话,就问她们要不要去公安局调解,两个人都说不愿意去,最后公安把摊位分开,让其中一位到圩街的另外一头摆摊,把那一头的一个摊位挪到这边。 我骑车行驶在路上,脑子里胡思乱想:妈妈会不会也有过这种情况?要是这样被同学看见,自己好丢人。 傍晚妈妈一进门,我马上问她有没有为了争摊位和人家在街上打架或者吵架,妈妈笑着说:“我才丢不下这个面子呢,打架的都是本地圩婆和外地圩婆为了争取免费的摊位才打起来。我们卖水果的摊位都是收费的摊位,没有人会强抢强占。” 听妈妈这么说,我的担心才消除掉,我相信妈妈说的话,我曾经好几次亲眼见过工商税务的工作人员来跟妈妈收地摊费。

June 11, 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