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我骑车返回学校的时候已经开始上晚自习,第一节课没怎么学得进去,太爷爷的去世让我第一次思考死亡的问题:人死了会变成什么?会永远消失吗?亚里士多德说:人都会死,苏格拉底是人,所以苏格拉底肯定会死。我也是人,总有一天我也会死去,我死了之后这个世界依然会继续下去,而这个世界将永远永远没有我的存在,想到这里我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我小时候总是听到大人拿晚上出去可能会有鬼来吓唬小孩,以保证我们乖乖待在家里,不要乱跑得太远。我从小到大身边也总是经历和看到关于鬼神的影子:逢年过节又拜各种神,《封神榜》和《西游记》里更是讲述大量天兵天将、妖魔鬼怪的故事,《新白娘子传奇》里的黑白无常和阴曹地府。然而自从进入中学,学校宣传的是无神论和反封建迷信,物理、化学、生物等书本上讲授的也是现代科学,上帝创世、盘古开天和女娲造人都是古代的神话传说,人类的历史并不是这么发展而来。 两种不一样的叙述让我陷入迷茫,不知道应该相信哪边,我不知道人的意识和精神是否独立于物理身体?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那就意味着精神和身体是互相独立的,那么是不是人死了就可能变成鬼魂?但是科学知识又说目前没有任何关于灵魂和鬼神的直接证据。这时候我想起自己曾经安慰阿理的说法:墨西哥有个传说,只要一个人没有被这个世界的其他人忘记,那么他依然会存在这个世界。这么想了之后内心似乎好受了很多,但是我还是很想知道鬼神是否存在。 下课的时候,我很好奇地问阿宝:”你相信世界上有神仙和鬼神吗?“阿宝的爸爸是大道公,听说他的爷爷以前也是。 ”当然存在,我爸爸做法的时候就可以和鬼神对话,甚至在日常时候中他还会看见神仙,偶尔也会有鬼怪出现,不过这些鬼怪看见他都逃跑了。“传说中鬼怪都害怕道公和师公。 这时候阿机上来凑热闹:”鬼神这些都是封建迷信,骗人的把戏!“ 阿宝反驳:”才不是呢,如果是的话那你为什么要拜祖保佑平安发财,说明祖宗一直在看着你们。“ ”我家人让我拜我才拜。那么多祖宗我也不知道拜的是哪个,祖宗如果有能力让你发财,这些祖宗活着的时候早就发财给你留下一大堆钱了。“阿机不服气。 ”我不跟你争吵,反正有人亲眼见过神仙和鬼怪。“阿宝坚信自己的判断。 这时候铃声响了,我回到座位,阿理悄悄地凑近我的耳朵说:”我觉得你上次讲的那个墨西哥传说有道理,我做梦的时候梦到我的爷爷了,他跟我说了从来没有说过的话。“听完阿理的话,我感觉轻松了很多,也不再想鬼怪神仙的事情了,这两天落下了不少功课,我得自己抓紧补完,还好有阿理的笔记,他做笔记最认真,我主要复习语文和英语,其他理科科目我其实都提前学过了。 晚自习下课,我和阿理最后才回到宿舍,熄灯之后我这才发现阿富不在宿舍。”阿富请假了吗?“我很疑惑地问阿理。 ”是的,你请假的第二天他就请假了,说是家里有事情。“ 听完我想起今天回来的时候还在校门口看见阿富的妹妹,如果是家里有事请,不可能只有哥哥回去。 ”不好,阿富可能自己去少林寺了。“我喊了出来。于是我们三个班干部跑下来找班主任,来到楼下班主任住的房间,敲了敲门,等了一会班主任才开门:”马上熄灯了,你们怎么还不睡觉?“我正要开口,在班主任与门缝间发现阿富正坐在房间里,原来阿富刚刚被他爸爸送来学校,他确实打算去坐火车去嵩山。阿富昨天请假之后就坐车去火车站买好了车票准备出发,但是在等火车的时候被他爸爸找到了,他离校之前给他妹妹一个月的生活费,被妹妹识破了计划,他妹妹给家里打了电话,他爸爸直接去到火车站带回来。国庆的时候,他就试图利用假期去一次少林寺,但是当他到火车站的时候发现假期内的火车票都卖光了,只好灰溜溜地回来。 这几年DVD的流行,让李连杰的《少林寺》家喻户晓,开学初有和尚来一中和二中宣传,阿富还是他们可以飞到墙上去,让不少人觉得学习少林武术是另外一条出路,上学期阿富就说他很想亲自去看一看少林寺,如果考不上高中,他就去少林武术学校。经历了这一轮班主任和家长一起做思想工作,阿富终于放弃了少林寺习武的念头,但是在全国其他地方,不少和他一样的少年依然奋不顾身地奔少林寺而去,报纸上的偶尔报道一些少年坐车到了郑州,少林寺还不找到就已经身无分文了,有些还被拐骗。

August 19, 2020

十三

今天前来吊唁的人增加了很多,主要是爷爷那一辈的外家,从中午到下午,人潮涌动,我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多人,宛如一次世纪大聚会。从某种意义上说,乡村里的红白喜事确实是家族之间联络的一次机会,特别是与外家之间的联络。我看见太外婆家那边的人也来了,很多来人是我爸爸这一辈的人和一些小后生,我看见几位似曾相识的老表,但已经叫不出他们的名字,我想他们也是如此。这个现象也很正常,对大多数人来说,出了极个别的特例,家族之间的纽带关系,外家那边最多能维系在两代之内,哪怕是同村里也只维系在三代之内,超过三代就是在逢年过节或者逢事的时候建立联系。 “这个是阿敬吗?” 我转身看了一眼,是大舅公问我。我很恭敬地微笑:“舅公好,我是阿敬。” “喔,都长那么大了,你已经好几年不来太外婆家了吧?” “我有六年不去了,太外婆还好吗?” “还好还好,只是行动不麻利了。明年春节记得来一趟,跟你爸爸和大伯父他们一起过来。” “听我爸爸的安排,我一定回去看望太外婆。” “你看,还是阿敬最懂事!”这时候我伯父出来叫舅公进去我奶奶的房间。 我是长孙,小时候逢中元节或者中秋节,我就跟着奶奶去太外婆家,那是一段难忘的记忆。太外婆家在靠近马山交界的地方,那里曾经是一个古时候的驿站“苏韦驿”,我们都是步行前往,走得哪条路就是原来的苏维岭古道。听太外婆说“苏韦驿”曾经是思恩府最重要的三个驿站之一,也做“苏韦三塘驿”,“苏韦”地名山名至今依然延续。明朝时期,从沿海的钦州地区产出的海盐,从钦州的钦江、南宁八尺江的水运,运送至古骆越水地区(武鸣河和可滤江),再经由武鸣锣圩后,用马匹穿过灵马和苏维岭古道,进入到定罗境内(今马山县永州镇),转运去至桂西北和贵州等地。后来奶奶生病了之后我就一直没有再去过太外婆家,但是走在古栈道上步行和摘山捻子的记忆却一直留在脑海里。 我也走进外婆的房间,外婆只能躺在床上和舅公聊家常。六年前她脑溢血住院,经过医科大的抢救,已经脱离危险,从医院回来之后也在缓慢恢复,但是她太着急了,总希望自己能赶紧好起来,这样才能干活,于是自己私自让村里的半赤脚医生打了一针,没想到这一针下去,伤害到了中枢神经系统,直接导致半身不遂,再也没法站起来走路了,这个医生是我们这个大家族里的一支,家里人也没法追究任何责任。我上小学和初中的时候,经常和堂姐上来陪奶奶说话,我记得大伯父从南宁给她买的苹果、梨,她总会拿出来给我们削,她自己吃一半,剩下的让我们分,这两样水果在村里本来就很少见,我想她是希望这样让我们更多地来陪她说话。 忙碌了一个大白天,晚上八点左右我终于可以回来洗了个澡,做完练习题后已经快十二点钟,我加了件衣服,就王太爷爷家里去,估计“师公舞”已经准备开始了。我来到小学前面的操场,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本族的人都会带白孝带,也有非本族的人来看。过了十二点,师公舞正式开始了,由大道公带着其他师公、道公出场。 在大道公、大师公的鼓声中,第一个师公出场了,他站在屋子中间,念说一阵后,四个头戴红头巾,脸戴面具,着红衣裤,脚穿草鞋,手持法棍、刀剑等的师公轮流出场了,四个人在轮流表演“武技”之后便奉最先出场的师公的命令分别镇守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过了几分钟后几个师公开始一对一的对打,对打完了稍事休息。接下来便是师公们的杂技表演,其惊险程度绝不输于专业的杂技团。最后则是师公舞,除了大师公坐在旁边敲鼓以外,所有的师公都穿着红衣红裤,戴着红头巾和面具,开始独特的舞蹈,他们或双手平举,弓着马步,上身随着锣鼓声有节奏的摇摆,或是整齐踏步,或是围成一圈缓慢而有规律地转圈,或是激烈狂舞(看上去不是很有规律,可能是师父不同地缘故),这时他们并不念经,只是嘴里偶而会发出类似于吼的低沉的声音(笔者当时想到野兽),这种场面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古代的祭祀场面,看上去场面宏伟,震慑人心。整个舞蹈持续大约半个小时。 完了后他们回本坛休息十分钟左右,便开始最后的戏,他们的面具已经脱了下来,身上的衣服并没有脱下来,他们手里拿着各自的乐器——铙、锣等来到灵堂,配合鼓声敲击着手中的乐器,边走边念唱——有点类似道公的“踩泥”,但工作不像道公那么快,也不用跳跃,只是按照一定图形转走,念唱时是一个人开始一句或者一个人几句,由下一个师公接下面的内容继续念唱讲述,直到他们将他们准备的故事讲完。他们所念唱讲述的大都是古代将相的故事,笔者当时听到他们讲述的是周文王、雷震子、关云长、张飞、诸葛亮的故事,师教没有成文的书让他们去学这些故事,所以他们所讲述的都是靠师徒口耳相传,念唱时全凭记忆,更厉害的是这些师公是临时组成队的,并不是出自同一个师父,但他们都能靠记忆准确地接下上一个师公的故事连续念唱下去。师公的戏到这里就结束了。余下的时间里就像之前的那样,念唱经文和配合道公做道场。 看完师公舞我已经很累了,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到家到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要参加太爷爷的出殡仪式,这是仪式的最后一个环节,一般都是由年轻人来抗棺材,而且分好几拨人,一遍放鞭炮一边小跑,一直到已经挖好的坟地,我们所有人的子子孙孙带着孝带,跟在后面,我爷爷和伯公门走在最前面。我没有看着太爷爷是如何埋进坟里,因为人太多了,我只是站在最后面。黄岜屯和壮族一样采用二次葬,这是第一次,放进棺材入土,等三年之后还要进行第二次,把骨头按照一定的顺序捡起来放进一个大罐中,在这之前请风水先生找一块风水好地,把大罐永远葬入这块风水地中。一般子女们在长辈过很老的时候,就开始寻觅风水宝地,黄岜屯最好的风水宝地就在老村岭后面的“窑角岭”。那里目前有一个最大的墓,里面葬的是连中爷爷的父亲朝爵爷爷,朝爵爷爷的骨骸是连中爷爷从宾州搬迁来黄岜屯的时候带过来。窑角岭山峰正对着黄岜屯的中心轴,坐北朝南,东边是一个小瀑布,西边是一条山路通往马鞍峰,一百多年来,每个经过这里的风水先生都说这是一块绝佳的风水宝地。按照长辈们的安排,太爷爷也会葬在窑角岭这块风水宝地,就在离朝爵爷爷不远的另外一块地方。

August 18, 2020

十一

我和阿庆哥及其他两位在二中的同族人一起回到了村口,正好遇到一中的另一伙人,他们一共六个人,加起来总共十个小后生,我们都是太爷爷的孙辈或者重孙辈。这一个大族里面,太爷爷这一脉的子孙最多,太爷爷有六个儿子一个女儿,他的大儿子也就是我的大伯公,也有六个儿子,他的二儿子就是我的爷爷,我爷爷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他的三儿子有五个儿子三个女儿,他的四儿子有三个儿子四个女儿,他的五儿子有三个儿子三个女儿,他的六儿子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目前为止我这一辈的重孙子有四十多个。阿庆哥的爷爷就是我的我大伯公,他的爸爸也就是我的大伯父,大伯父有四个儿子,阿庆哥的大哥是太爷爷最大的重孙,他今年正好结婚,上个月刚刚生了一个儿子,出生在二十一世纪第一年的这个小婴儿是太爷爷的重重孙。黄岜屯总共有三大黄姓家族,我属于其中一个家族,这个家族又有很多个分支,仅仅是我太爷爷和太奶奶这一支就有近百人。原本族里的人计划着今年太爷爷过九十岁大寿的时候,来一张五世同堂的世纪大合照,没想到太爷爷就很可惜地离我们而去。 我小时候经常在家门口的大荔枝树下,听太爷爷讲述我们这个家族和黄岜屯遥远的历史,这段历史是太爷爷从小就听自己的祖父成明爷爷讲诉的一段传奇经历: ”那一年是道光二十年,加上蝗虫泛滥,宾州的大庄村那点地已无法养活黄姓家族将近一百张嘴,成明爷爷的父亲连中爷爷知道必须搬离这里,另寻出路,他清楚记得父亲朝杰的千叮万嘱,让他在四十岁的时候带着家眷和自己的骨骸另寻地方开荒立业,这是黄家祖先的经验,无论男女,只要后代超过百人、并且最老祖先来到这里逢百年,后续子孙要想人丁兴旺、才俊满堂就必须另寻出路。他的父亲举人出身,一辈子苦读圣贤书,中举之后一直教书育人,盼望后代有进士、甚至状元,但后代皆不成器,大儿子连中酷爱打猎一心向往山林,二儿子连东好赌成精几败家业。朝杰爷爷自知自己这一脉如果要自繁叶茂,就必须让大儿子远走他方,开荒立业。“ ”成明爷爷跟着一家人一路往西南方向行走,前几年他的父亲为了追一只华南虎曾经到过一个离家有三百多里的地方,那里有山有水,有着茂密的山林和大片待开垦的荒地,还有一群群飞禽鸟兽,那里只居住着本土骆越人,他知道这里就是他以后要开荒立业的地方。经过十几天的翻山越岭,一路奔波,他终于来到了未来被他取名为黄岜村的地方。这个小镇地处三县交汇处,因为地理位置偏远,除了当地骆越人,很少有外地人来,而且因为人口稀少,所以不设任何州县,仅由南边的武缘县代管。考虑到骆越是南疆少数民族,为了维护统一,朝廷基本都不在此地征兵纳粮。“ 太爷爷今年虚岁是九十,他出生于辛亥革命那一年,他从小就对种地并不感兴趣,反而对山林充满了向往。他负责帮家里放牛,所以经常上山打猎,能掌握弓箭的技巧,虽然播种和收获的季节他会在家里帮忙,但闲暇之际经常到村后面的山上打猎,每次总能收获野鸡、野兔,偶尔还带回来黑山羊,为家人补充脂肪和蛋白质。 黄岜屯方圆十公里几乎都是大山,这里居住着各种各样的野生动物,除了常见的野兔,还有野猪、山羊、梅花鹿,甚至还会偶尔出现华南虎。上山打猎的时候,黄成星都会带足干粮,水不用带,因为山上各处都可以遇到甘甜的山泉,有时候为了打到一只大的山羊,他需要静静地潜伏到深夜。他打猎一直遵行小时候奶奶对他的教诲,不打小猎物,也不打身怀猎物的母猎物,尽量打那些已经过了壮年时期的猎物,这中猎物的皮毛最好,肉质也能接受。 太爷爷十八岁那一年,他在山上遇到一只华南虎,这只华南虎在黄岜屯后山出现,对面的骆越人发现老虎咬死他们的水牛。华南虎是一种非常凶猛的老虎,它的主要食物是一些蹄类动物,比如野猪、鹿、羚羊等等,它们也常常捕食家畜。这种老虎正是起源于两百万年前的中国,它极有可能是世界上所有老虎的祖先。太爷爷在华南虎可能出现的地方挖了好多个陷阱,只要华南虎掉入陷阱就不可能逃出来。中秋节前一天,他如愿捕获了这只华南虎,重达两百斤,太爷爷将虎胆和虎骨卖给药店,虎皮带到县城卖掉,这是一笔不少的钱,正好这笔钱足够他换来黑猪仔圈养。黑猪是僮族人家养猪,这种猪瘦肉多,肉质好,肉嫩味鲜。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太爷爷开始圈养黑猪。黑猪只需要喂草,也好养,他一共买了八只小黑猪,这些猪都顺利长大。

August 17, 2020

十二

我进了家门,妈妈正在给弟弟妹妹们分白布孝带,这是家里的习俗,老人去世后到入土之前,凡是后代子孙都需要在额头上系一条白色的孝带。我带上孝带后来到太爷爷原来住的地方,很远的地方我就听到道公和师公们做法敲击的声音,这种风俗是夹杂了本民族习俗和骆越人习俗的一种丧葬法事。 道公和师公是家里人花钱请来,他们负责超度死者亡灵,保佑人们不受鬼魂的侵扰,死去的人只有经过了道公、师公主持的丧葬仪式,人的一生才算圆满结束,死者才能进入另一个世界重新开始生活或者轮回转世,才能保佑其子孙。 很小的时候我就听说道公和师公,以前非常害怕,因为这个声音总是和死亡联系在一起,我还记得小时候我和妹妹在玩耍的时候,突然听到道公师公敲打的声音,我被吓坏了,那个声音越来越近,我带着妹妹跳下了一段挺高的墙,慌慌忙忙逃回家里锁上门。不过现在已经不怕了,可能是因为长大了见得也多了,当然更重要的是无神论现在也占据我思想的半壁江山。这里的人倒是挺尊敬道公、师公,并信仰他们的通天地晓鬼神的能力,阿包的爸爸就是道公,当然也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从事道公这个行业的多半是半职业性的农民,他们平时下地干活,只有在日常需要超度亡灵、禁压恶鬼和举办丧礼的时候,才作为神职人员出现,举办道场,他们也可以婚娶成家,荤素不忌,但是不能吃狗肉。 太爷爷已经安放在棺材里,我伯公、爷爷和叔公们已经跪在棺材前面守灵,道公和师公围着他们做法事。我到前面去拜一拜就出来了,我是重孙辈,基本上只需要额头带一个孝带,丧事都有我爸爸那一辈里年纪比较大的人安排和料理。我们有另外一个事情,就是要到村里收集长凳和高椅子,并招待前来吊唁的亲戚朋友和做道场的人。 “太爷爷德高望重,儿孙满堂,所以前来吊唁的人很多,家里请了六位道公和师公,从今天到后天会做法两天两夜,这是一次非常隆重的葬礼。”阿庆跟我一起搬椅子的时候说。我这才想起来,以前长辈们说过,谁家的道场做得越大丧家越体面,越显得其随死者的尊敬。 “那什么时候会跳‘师公舞’?”听完之后,我问他。 “今天晚上是‘踩泥’,会有大道公来做,‘师公舞’要等到明天晚上是最大的一场,有孙悟空出来。” 我很期待看“师公舞”,以前我从来都不敢看,现在长大了,很希望看一次。“师公舞”整个仪式里面最重要的环节,是一种驱鬼逐疫的舞蹈——舞者头戴红头巾,脸戴面具,着红衣裤,脚穿草鞋,手持法棍、刀剑等,在乐器的伴奏下,念说唱跳。据说骆越人也有师公舞,但是也可能是起源于古代岭南的巫舞,后来吸收了汉族傩舞的形式。黄岜屯的“师公舞”可能是在岭南巫教仪式中的唱念跳神的动作基础上,融合了中原汉族傩舞的表演形式而形成的具有独特的壮族特色的驱鬼逐疫舞。 晚上的时候,我来看“踩泥”了,只见大道公配合着时快时慢的乐声,由大伯公、爷爷和叔公们手里拿着太爷爷的牌位跟在道公们的后面绕灵堂“转丧”,鼓急的时候,道公们是跑跳着转丧的,缓时则快走,同时敲响、奏响自己手中的乐器以应鼓声,他们“踩泥”时是有规律的,按照五行图形或者八卦图形、九宫图形踩走,其中最精彩的莫过于踩九宫,俗称踩花灯,在九碗米插上蜡烛,将其按照九宫图摆在堂屋的地上,道公绕灯碗“踩泥”,道公们说如果在踩的过程中有灯碗熄灭了,则不太好,这个仪式的意义为向花婆求童子。每次踩的过程我心里都紧张,希望担心灯碗会熄灭,还好整个流程结束之后,没有任何一个灯碗熄灭。

August 17, 2020

上周班主任来家里有事,请了一周的假,我刚到学校就接到了晚上开全体班干部会议的通知。现任的班主任是去年接管十八班,他一直住在县城,老家在离县城比较近的太平镇,他说自己是自愿选择来灵马支援边缘山区的教育事业。新的班主任给我们带了来了很多新奇的观念,他给我们讲外面的世界,讲他大学的生活,周末的晚上如果他不回家,就把录像机和电视搬到搬上来给我们看电影,去年他给我们看了迪士尼的动画片《狮子王》、《宝莲灯》和《花木兰》,还有张艺谋的《我的父亲母亲》、《一个都不能少》,这些电影为我打开了另外一个窗口,以前在家看的电影不是林正英僵尸鬼片,就是港片古惑仔和黄飞鸿系列。班主任性格开朗,对大部分学生都很友好,也很有责任心,上学期他开着摩托车到山里家访,成功说服两名辍学的学生的父母让他们重返校园。大家都很爱的班主任,特别是女生们都说他讲话温柔,十七班的女生都很羡慕我们的班主任。 二中的老师开班干会议的地方都在学生宿舍,有时候在男生宿舍有时候在女生宿舍,一方面确实没有别的会议室,另一方面可以让男生女生班干们互相学习宿舍整理经验。今天是在我所在的宿舍开会,傍晚的时候我已经提醒所有人把东西整理好,注意宿舍形象,但是开门进来的时候,阿机的那双湿袜子还醒目地挂在床头。班干总共就九个人,大家分别坐在四张下铺。 “从这个学期开始,你们就是毕业班的学生了,班干部的工作除了维持基本的班级纪律,最重要的是督促同学们努力学习,准备好会考和中考。各位都是班里面的尖子生,你们要起到带头的作用。现在每个人先发言,讲讲自己的想法和今年的计划。”班主任说完话就看着我。 我的目光和他对视了一下,我知道他的意图,不过我把目光转移到了阿包的身上:“班长先说。”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阿包。 “怎么都看着我,那我就先说,我觉得现在有个问题需要和同学们强调,最近听说其他班的学生有写情书给女同学,我们班虽然没有,但是也要预防一下,毕竟现在要以学习为重,我们又是毕业班。”阿宝很认真发言。 所有人听到这个话题都低着头,只有我傻乎乎地陪着班主任看着阿包。班主任开口了:“班长提的这点很重要,你们谁发现班里同学谈恋爱的话,要及时通知我,我会给他们做思想工作。” 这时候副班长阿燕发言了:“我觉得班主任您得重点关心一下阿梅,她最近不在状态,还说不想读书了。我觉得问题是她上学期可能谈了个男朋友,这个人可能是街上的社会青年。” 女生发生的事情,我很多都是从班干会听到,以前都是一些小矛盾,比如不按时休息,午休看书等。今天的事情把我吓住了,我们班居然有人谈恋爱。我第一反应是觉得阿梅太不应该了,大好的青春,又是在重点班,如果是其他普通班的学生还勉强可以原谅。 接下来每个班干都提了自己的想法,生活委员希望每个同学都订菜,这样保证营养,体育委员提议课外活动组织跑步锻炼身体,宣传委员提议多发一些宣传中考的黑板报,纪律委员提议要加强自习课堂纪律。我也发言了,提议班级里大家不要互相竞争,而要互相帮助,我们的竞争对手不是同学,而是其他班和其他学校的学生。这个想法是阿理给我的启示,我也决心多帮助他,当然也希望他帮助我,因为他的英语比我好。 看完会走回来的路上,我和阿理并排走。我轻声地对他说:“我收到你的信了,新的笔记本我周末才打开。你说的我都记在心里,有一条我跟你说一下,就是为什么我那么乐观。我觉得可能是自己来到学校之后就把家里的事情抛掷脑后,一心一意学习和生活,当然我家境比你好我不用操心各种事情,但我觉得只要你在学校,想太多家里的事情也没有用。只有学习好了,才能抹去你可能觉得对家里的愧疚。” “谢谢你这么和我说,我也决心努力学习。不再想家里的事情了,而且我姐跟我说了,今年都保证我的生活费和学费。”他今天的心情开朗了很多。 “你这么想就好了,我们互相帮助吧,我教你数学,你教我英语,我们一起考上武高!像达也打进甲子园一样!武高就是我们的甲子园,我们的梦想!”阿理也和我一样喜欢《棒球英豪》。

August 14, 2020

昨晚真的下雨了,而且一直下到晚上,现在是夏末秋初,从小到大我就很喜欢下雨天,一方面很凉快,另一方面下雨天一家人都会在一起,妈妈也不去做工,爸爸卖肉也会早点回来。这或许和我很小时候的记忆有关,小时候爸爸妈妈经常出去做工很晚,甚至晚到天完全黑,我拉着大妹的手坐在家门口等他们回来。 窗外绵绵的细雨,我坐在书桌前读《数学演义》,讲到笛卡尔和坐标几何,书中说笛卡尔喜欢睡懒觉,而且他就是在睡懒觉的中盯着天花板创立了解析几何,我也想模仿他,可是一直以来我都不喜欢睡懒觉,总是逼着自己早起,因为一直以来老师和家长都是早起是一个好习惯。笛卡尔也是现代哲学之父,他第一次提出了“我思故我在”——我思考的时候我就就存在。我又想起我安慰阿理的话:一个人如果一直被别人记着,那么他就不会消失。这个似乎和笛卡尔的想法一样,所以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这种世界观。不过我又想起我外婆,如果她在思考天兵天将,那么似乎他们也就存在。 《数学演义》极大改变了我很多看法,伽利略很富有,帕斯卡是位少爷,费马当过律师,笛卡尔参过军,哪怕是中国最有名的数学家秦九韶和刘微都是当官的人。从小到大看国内的数学家科学家的传记,这些科学偶像都是出身贫穷甚至是孤儿、从小饱尝人间辛苦,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成功。我对比自己,我家没有那么穷,我的生活也没有那么苦,看来实现理想的愿望很遥远了。为此我曾经还羡慕阿东,如果我家和他家一样穷,我也许就能成为数学家。但是现实却和书本的说法完全相反,村里很多非常穷困的家庭的小孩大都智商完初中就去打工,而且我发现十八班里很多同学的家庭并非穷得很离谱。 周日早上我也学笛卡尔睡了个大懒觉,起来的时候发现雨水已经停了。我走到一楼,发现爸爸和妈妈都已经出门做工了,大妹也跟着妈妈去田里给小葱拔草,小妹自己在看着电视学跳舞,她今年上小学三年级,成绩虽然一般但是她很喜欢唱歌跳舞,长得也很可爱。我刚刷完牙,阿东就进来就喊我:“走,篓鱼去,昨晚雨水很大,我爸爸说上游的池塘满了,有很多小鱼逃到下游了。”我看见他两手扛着竹子做的圆锥形鱼笼。“我先吃点炒饭,一会马上来找你。”说完我就到厨房把昨晚剩下的冷饭炒完,看见玉米粥已经煮好,我就乘了一大盆出来,这样一会妈妈和大妹回来就不用和热粥了。 吃完早点,我就跑去找阿东,弟弟想跟我去,但是刚下完与路滑,我怕危险就让他在家里等我。篓鱼的地方就在我家下面的小溪,这条小溪的上游是一个池塘,每逢大雨的时候,池塘水满,总会有鱼逃出来。阿东已经装好了鱼笼,我一直很羡慕他家的这个鱼笼,这些鱼笼是他爸爸用自己的竹子编成,有一个大的开口,形状类似圆锥形,但是最下面不是尖形。开口向着水流的反方向,如果有鱼跟着水流下来,就会被困在鱼笼最窄的地方。 “篓到鱼了吗?”我迫不及待地问他。 “我刚装完,还没有检查,看水流很急,上游的鱼塘肯定满了,一会检查一下。” 过了十几分钟,我和阿东检查鱼笼,阿东熟练地到一块草地把鱼龙倒扣过来,抖了几下,里面有几条小鱼,还有很多小木棍、杂草和一些塑料垃圾。我把小鱼捡到他带来的小桶,他又重新把鱼笼返回去。“我们先去把牛牵出来吧,多等一下,看能不能抓到大鱼。”阿东说。 今天这种天气,没法把牛赶到山上了,所以我们就在小溪附近的草地放牛,我们把牛牵下来,一人抓一根牛绳,慢慢让牛吃草。阿东家的水牛很大,有宽广的背,他喜欢坐在牛背上,我家这头黄牛没法坐上去,而且坐黄牛很危险。我们牵着牛走过稻田边上,没走一步,就有一两只田边的青蛙往水田里跳。等牛吃饱了之后,我们把牛绑在一篇荒地上,然后跑过去检查鱼笼,发现鱼笼被水冲翻了,鱼笼卡在一边,这个姿势没法笼到鱼。阿东把鱼笼拿起来,里面有块大石头,还有很多杂草和几个塑料袋,不过我发现里面有白色的鱼鳞,好像是大鱼。我上去帮忙把把鱼笼倒扣过来,一条一斤多的大鲤鱼掉出来,看着好像已经死了,阿东往鱼嘴巴吹了几下气,鲤鱼嘴巴动了一下,他把鱼放到水桶里,这条鲤鱼活过来了。 “鲤鱼很耐命,不容易死。”阿东把鱼笼重新返回小溪。 “今晚你们家有鱼肉吃了。” “不,一会让我爸爸拿到代销店里把它卖掉,这条鱼看起来已经很肥,适合做生鱼片。” 阿东的鱼刚拿到代销店就卖出去了,是另外一个村的青年买了,卖了5块钱,正好够他下周的菜钱。我从来不担心家里给不出菜钱,但爸爸妈妈从不主动把生活费给我,每次和爸爸妈妈拿生活费的时候,总是很难开口,特别是想多拿一两块钱的时候,更加心虚和紧张。 我一直在想这是否是他们的教育策略:如果给惯了他们会认为我就体会不到他们的辛苦。不过更多的时候,我选择相信他们都太忙了,顾不了那么多。 今天爸爸午饭不久就会来了,他下午给我做了一顿非常丰盛的晚餐,吃完饭的时候他说用摩托车送我去学校。这也是我喜欢下雨的另一个原因,爸爸总会送我去学校,这种让我记起小时候的感觉。

August 14, 2020

已经到九月低了,亚热带丝毫没有一丝秋意,火热的日头、吵闹的知了、潮闷的空气,这种天气最难受,学校里没有电风扇,只能靠时不时吹进窗户的风缓解暑热,“心静自然凉”是我的信条,我只要静下心解题,热气就没有了,而且时间也非一般地飞逝。今天最后一节课我提前完成了练习题,于是我拿出了我心爱的《数学演义》,这本书和《读者》是我解题之余的精神食粮。 今天的阅读来到了文艺复兴时代,这是我第一次听说“文艺复兴”,按书上的叙述,文艺复兴使人类重新挖出古希腊的数学手抄本,欧洲人还通过波斯吸收了东方的数学思想。自然科学的快速发展迫使科学家们需要通过数学来解决大量的基础问题,进而最终完成了微积分的创立,这也是数学史的第二次大飞跃,解析几何、微积分、代数方程论、数论等现代数学理论初成体系。十六世纪和十七世纪不仅涌现了卡当、笛卡尔、费马、帕斯卡家族等,还诞生了伟大的牛顿、莱布尼茨。 我知道牛顿创立了微积分,物理老师上课的时候老师就提到了,牛顿为了躲避瘟疫返回老家,写出了《自然哲学之数学原理》这样一部伟大的作品,莱布尼茨我是第一次听说,按书上的说法,他和牛顿一样伟大,因为他们分别独立创立了微积分。我也想成为牛顿和莱布尼茨,至少要提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定理,在我的概念里,数学定理一旦确定就不会改变,这是一件很值得去做的事情。 《数学演义》提到牛顿信仰上帝,他后半生都在证明上帝的存在,我和书中的作者一样为牛顿感到惋惜,如果他把时间和精力放到科学和数学上,一定还能做出更大的成绩。我们的老师教育我们这个世界上没有神仙和上帝,我生活在无神论的学校,但是我外婆说仙姑,我妈妈也信仙姑,村里的人逢年过节都会烧香拜神——特别是拜财神,大家似乎也相信神鬼,村里老人去世后就要请道公来作法,每一个人都相信死去人的可以保佑子孙人丁兴旺、健康发财。在学校无神论和家庭有神论的来来往往中,我既相信鬼神又相信无神论,这种矛盾根植在我的脑海里面,像势均力敌的两个人在打架,有时候这边胜利有时候那边胜利。 空气越来越潮,窗外的天空似乎飘来了乌云,然后突然下起来雨,这叫太阳雨——就是既出太阳又下雨的天气,我想起了从小到大听到的童谣:“太阳水,晒死鬼。”意思是在出太阳的下雨天,会有鬼怪出没,他们不知道太阳也出来了,一不小心就被太阳晒死了。鬼怪一直都是在晚上的时候出没,大人说他们害怕太阳光,所以白天都躲起来,但是如果下雨天他们就可能出来。我看着外面的球场,我上二中之前就听说这里原来有一块墓地,刚建学校的第一年总是听说有女生晚上看到过鬼出没,我想这这时候会不会也有,如果有出来那肯定也要被晒死了。 “阿敬,外面有人找你!”我正发呆,阿理叫我。 我匆忙走到教室门口,原来是我同族的阿庆哥。“太爷爷过世了,长辈们要求我们这些孙辈都要请假回去,你赶紧写请假条,需要请两天假。”他很深沉地跟我说。 我先是愣了一下,上周就听爸爸说太爷爷病倒了,但没有想到他就这么去世了,我赶紧回去写请假条。洗完请假条交给班长,我就到自行车棚拿车,往家里走了。

August 14, 2020

吃过晚饭,我带着弟弟,并且叫上阿东来到家门口的大荔枝树乘凉,这棵树是当年太爷爷“走日本”的时带回来种下,荔枝树已经将近五十年树龄,每年依然硕果累累。我很小的时候养成,太爷爷每逢过年时都会到家里来坐一下,他家离大家族聚居的地方最远,而且位置就在黄岜屯最老的荔枝树旁边,每年到春夏之间,荔枝开花的时候,正是萤火虫出现的时候,我最喜欢打开家门,看着荔枝树前满树的萤火虫飞舞,我们也会抓几只放进蚊帐,只可惜蚊帐里的萤火虫第二天就不再闪光。这一段诗意的日子永远印在我的脑子里,成为最美好的回忆之一。 我突然注意到阿东闷闷不乐地坐在旁边,我问他怎么了。 “今晚吃饭的时候我问我爸爸要学费的时候,我爸爸说让我别读书了,回来干一年的活,明年就去广东打工。” “义务教育是国家强制要求,你爸爸这样是违法的。”我愤愤不平。 “他才不怕呢,你看我大哥连初中都没上,二哥也只上到了初二。” “那你妈妈呢?她应该支持你上学吧?”阿东的妈妈很疼他,因为阿东是最小的儿子。 “我妈说会给我上,她为此还和我爸爸吵了一架。” 原来阿东的爸爸说想存点钱给他大哥结婚,村的人都希望子女早点成家添丁。我很自信地说:“你妈妈支持你上你就上完初中,至少有个毕业证,即使到时候打工也比别人有点有事。”我算过,村里去广东打工的有超过一半都没有初中毕业证书。我希望阿东能跟继续上学,不过他学习成绩不好,他自己可能也知道最多能读到初中。黄岜屯目前还没有一个人通过读书获得比较好的出路,以前有一个读书好的人考了中专,分配到供销社不久就辞职去广东打工了。现在村里还有两三个人在读大专,却也不知道是否会有什么样的出路,所以村里没有人愿意花钱送子女读书。 我和他陷入了一阵沉默,这时候大妹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阿兰姐叫我们去她家吃龙眼。” 于是我们几个一起去阿兰姐家。阿东说他得回家帮他妈妈剥花生,临走时说他今晚不来我家楼顶睡了,天气预报说今晚可能下雨,还没来得及回他,我就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阿兰姐家就在我家旁边,她们算是我们最近的邻居,他们家总是做各种各样的养殖和种植产业,她的爷爷是村支书,他的爸爸靠着这层关系,总是可以从信用社拿到低息贷款,这些钱本来也是支持农村建设。他们家这两年种的是龙眼苗,现在正好是龙眼收获的季节,需要把土龙眼子从龙眼里剥离出来,种子洗干净后拿去种,等长大了,再拿优良品种的龙眼枝条去嫁接,这样就可以得到健壮、果大的石夹龙眼苗。现在很多地方都在大量发展龙眼种植,需要大量的嫁接苗。她们家请周围的邻居过来吃果,顺便把子剥离,一举两得。我们四个小孩都过去吃,不过我不敢吃太多,因为龙眼热气,我吃多了第二天两眼发肿。 “听说你上初三了,毕业班了要努力,这样才能考上武高。”阿兰姐对我说。阿兰姐在县城的技校上学,她以前的梦想也是考武高。 晚上十点钟,弟弟已经在床上睡着了,我拿出日记本开始记日记,从初一开始我就一直坚持记日记。今天要换一本新的日记本,我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这是上学期成绩好发的奖品,一打开,有一封没有邮票的信落到了地上,我拿起来,看到写着:To 阿敬 From 阿理,原来这就是阿理今天跟我说的信,没想到他是用这种方式寄给我。 “阿敬好:我非常佩服你的乐观,我自己却不知道如何乐观起来。看见你每天总是精神饱满地学习,去阅览室,我也曾经努力要奋斗,但总是别其他事情打扰。希望你的乐观我激发我的热情。明年我们就要高三了,希望能和你一起并肩作战,一起考上武高。” 我很意外一直外表看起来和我一样乐观的阿理会这么写,我慢慢联想起来,他家非常贫困,他哥哥成绩很好却不上高中,他的生活费和学费一直是他姐姐照顾。 今晚我想了很多,以前我一直以为同学之间都是不分贵贱,相互平等,今天我才发现可能有些时候是我自己觉得平等,但我以我的标准来评论所有人的平等。这时候我想起了希腊哲学家柏拉图的理想国。 入睡之前,我在日记写下:“我会多和阿理交流,而不能再有所保留,为了自己考第一不愿意和他分享。”

August 13, 2020

早上六点半宿舍的灯会自动打开,紧接着广播自动播放音乐,一般是八、九十年代的歌曲,偶尔会有五、六十年代的歌曲,今天放的是《希望的田野上》,喇叭挂在宿舍楼的顶层,异常响亮。成绩好或者上进的好学生一般都会马上起床,阿机最喜欢睡懒觉,他总是对着喇叭说:”今晚我上去把它给卸了。“我对他说:”赶紧起来吧,你还不如祈祷明天早上下雨。“下雨的时候早操会被取消。我和阿理都属于成绩好的学生,我们快速叠好被子后,带上洗漱用品我们直接冲到水池边上开始洗漱,紧接着放回宿舍。一般是十五分钟之后运动进行曲开始响,三分钟后开始做广播体操。总有一些迟到的学生,会被站在后面的班主任抓住并批评教育,还有人会躲在宿舍逃避广播体操,负责值周的学生挨个宿舍检查,发现情况就登记下来,每天会在班级通告栏里报告每天的纪律情况,这些信息会作为每个月先进班级评选的标准之一。 今天是周一,做完早操后要进行升旗仪式,我总是怀着非常虔诚的内心注目着国旗,从小到大就一直想当升旗手,但至今都没有如愿。国歌响起,国庆缓缓升起,最后的高潮部分,我脑海里是想象着无数战士在炮火中冲锋陷阵。眼看着音乐马上要结束,但国旗还差一小段才到顶,我看见骑手开始加速,”前进、前进、,进!“,终于在音乐停止的时候,骑手一下子把国旗拉倒顶,我帮他们松了一口气。解散之后,大家开始一窝蜂往吃饭的广场拥去。 我刚来初中的第一年,菜是每餐自己买,负责卖菜的是被选中的教职工的夫人,她们会包一个摊位给学生卖煮好的菜,这也是学校给教职工的一个福利。我们的数学老师是从一中挖过来,因为二中给他的夫人安排了一个摊位,一中给不了这个条件。虽然一份菜只卖三毛钱到五毛钱,但是我妈妈说他们的利润很高,因为基本上没有肉,菜的买入价只需要五分钱到一毛钱,基本都是当季的青菜,大白菜、圆白菜等,贵点的韭菜或者空心菜一般都会做成汤,然后放半块豆腐。我妈妈也做小本生意,她说这些”卖菜婆“一天能挣很多钱,具体多少她却说不出来。我倒是给她算过:1个学生1天消费一元,总共约1000个学生,摊位有10个,所以每个摊位一天收入100元,扣除他们的买菜、油盐成本(柴火和水是学校统一支付),利润也就五六十块钱,一个摊位至少两个人,一个人一天其实就是三十左右。我把结论告诉妈妈后,她说:我卖一天的菜也得不了那么多钱。你看谁都争抢着要去卖菜。 实际收入并没有那么多,因为很多学生并不是每顿都会买菜吃,而且摊位之间有竞争,总有些摊位卖得多有些摊位卖得少。不买车的学生,有些是为了给家里省钱,有些是省下钱后买别的东西,刚来的第一年,我就听说有个学生一年省下了近一百块钱菜钱,阿富曾经也想这么干,他说这样毕业的时候他就有一小笔钱去练武术,不过他的梦想很快就破灭了。第二年的时候学校后勤做了改进,每周日晚上集中收菜钱,每人每周五块钱,这样一方面为了保证学生都吃菜,另一方面也是保证后勤持续稳定。这个并不是强制措施,后来发现很多学生不交钱,问题很大,所以学校的给了每个班级任务,骄每个班级必须要有80%的学生订菜。阿机认为学校这是剥削学生,以前有竞争的时候菜比现在好吃多了,我站在学校一边,但也会怀念以前买菜的时候有各种选择,现在每天的菜式几乎一样,特别是早上,周一、三是面条,周二、四是半块豆腐加韭菜汤,周五是当季蔬菜。 今天早上的是面条,这些面条都是食堂阿姨们按班级分好,摆在石板上,由生活委员领取后给所有同学分菜,男生和女生分开,我一直到毕业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而且女生都是把菜带回宿舍分,后来听说女生们这样可以少订几份,一周能省下一块钱,回去所有的女生一起分。阿机和阿宽最讨厌吃面条,他们拿着饭盒往小卖部走,那里可以买别的菜。阿旦则很喜欢吃面条的早上,他前一天不蒸饭,因为加上阿机和阿宽的两份,他一个人吃三份面条,我想他应该是希望能节省一顿饭的大米。 曾经有新来的老师提倡过早上给学生吃米粉,但是这个计划只实施了一周就取消了,因为对于大多数学生,这么一小饭盒的米粉太少了,根本吃不饱,即使吃饱了也撑不到中午十二点。我自己是喜欢吃米粉,也很佩服有老师提出改进的意见,但是南方的米粉含水分太大,即使增加一倍,当时吃饱了也很快就饿了,用阿机话就是:我吃完这份粉,早读去厕所尿一泡就饿了。 大部分学生分完菜之后都散落在操场各处吃饭,因为吃完饭后还要洗饭盒,并装米拿去饭堂蒸下一顿的米饭。我们宿舍六个新民人都会集中在最东边的石头上一起吃,阿旦问阿富:”你打工的地方伙食好吗?“ 他低着头说:”还不错,每顿都有肉,而且是老板把饭菜都做好,那里包吃包住,“ ”明年暑假我也去,只要有肉吃就行。“ ”老板不要你,你身高太矮,人家还认为是童工,而且你这身体也消受不了那种活。你还是努力学习考上高中吧。“阿富打击他。 ”考不上武高,我爸妈就不给我读高中,我的成绩只够上锣高。我们这几个只有阿敬和阿理有希望考上武高。“ 我和阿理不出声,其实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谁能考得上。很快就吃完饭了,经过一年的训练,我已经能在五分钟内吃完饭了,但是去年对我来说真是灾难。我家庭条件比大部分同学都好,第一年我完全适应不了学校的伙食,以前在家里每天晚上都有猪肉吃,哪怕只是肥肉炒苦瓜,也比在学校里五天只有一两顿的菜里有油渣。

August 13, 2020

六(一)

从上个学期开始,不知道是从哪个学校借鉴的经验,全校要求:课间操后的那节课之前班级都会合唱一首歌,领导们的说法是,这样可以提高学生的学习效果。十八班经常唱的歌有《想家的时候》、《青藏高原》、《伤心太平洋》和《追梦人》。我不知道是否真的能提高学习效率,但是每次唱完歌《想家的时候》我都要看着窗外的马鞍山发酸几分钟。阿理也是这样,不过窗口看不见他的家,我看见他总是会低头想别的事情。阿机最喜欢唱《伤心太平洋》,每次唱到最后,他总是喊得最大声,”深深太平洋底深深伤心!“,然后做出要哭的样子。 这节课是语文老师,他让我们唱《追梦人》,”让青春催动了你的长发,让它牵引你的梦….“ 未经世事的我却很喜欢这首歌,似乎青春和朦胧的爱情都寄托在这首歌里。灵马这样一个边远、保守的山区,无论是家长,还是老师,都非常严肃地要求:”中学生严禁早恋“。对于我这样的好学生来说,是最愿意遵守这些规章制度的人,也许偶尔的某一瞬间对女生有点好感,马上被这条死死按住。努力学习,成为一名优秀的人,实现理想,用于要放在第一位。所以迄今为止我没有早恋,甚至似乎都没有过明确的暗恋,如果真的有也都是在自己的想象里,更多的可能是寄托在影视动画片里的女主角,比如《棒球英豪》里的小楠、《射雕英雄传》里的小龙女,《笑傲江湖》里的赵敏等等,这些角色无法在现实落地,实际也没有土壤,加上我一根筋底地只有学习和玩。 ”今天的课是古文《岳阳楼记》,作者范仲淹,我要请你们把这篇课文背下来。“语文老师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你们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就是让大家以后如果当官了,就把国家,民族的利益摆在首位,为祖国的前途、命运分愁担忧,为天底下的人民幸福出力。这是古代先贤给大家的教诲。”他讲得非常兴奋。我和阿理都非常认真地听课,也努力做比较。我在课本旁边写上:忧国忧民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 下课之后我和阿理讨论课堂里的课文,阿机凑过来说:“我们村那些干部大都是有乐先自己乐而乐,麻烦的事情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阿理反驳他:“这只是个别现象,很多人都是为村里着想。”阿机笑着说:“你觉得这样就这样呗,不用那么认真。” 他们两个说得似乎都有道理,阿理所在的村没人愿意当村干部,都觉得辛苦没赚头,但是我在的那个村很多人都争着当干部,我妈妈说没有好处谁会去抢。 他们还想争吵,数学课开始了,我最喜欢数学课,今天要学抛物线,一元二次方程,这个对我来说太简单了。我一边听课一边想着圆锥曲线理论和数学家的梦想,我想对我来说,我要画一条一理想为顶点,开口向下的青春抛物线。 下午课外活动后,我都会跑去阅览室,这里有很多不能外借的图书,去年开始我经常来这里阅读,这里的报纸和杂志是通往外面世界的一个窗口,我如饥似渴地阅读,从这里我知道了宇宙大爆炸理论,我知道亚里士多德不仅仅是物理学家,他还是西方最重要的一位哲学家。

August 13, 2020